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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涤:两个“罗生门”水落石出之前
作者:孙涤 | 2014/3/14 12:51:40 | 浏览:4330 | 评论:0

A.乌克兰的不战自溃

  乌克兰的博弈急剧升级,酿成的地缘政治危机很可能颠覆市场,祸延全球将至少几个月,投资者不可不慎。

  棋局演进到此是各方始料未及的。大国开始相互指责,开局的几步是对方谋划而动的,眼下引致的前景风险极大,却未必都有决心和胆识继续往下博弈的。就目前的态势,俄罗斯显然占了上风,普京摆出倾力相博的姿态,不惜开战,而西方(欧盟+美国)只期望下小注而赢大彩,远没有决死的准备,自然就气短。西方趁索契的冬奥会俄国急欲弘扬俄罗斯文化和大国梦,无暇旁顾的时机,策动基辅的动乱企图赢得大奖,殊不料此举是直指了俄国的命门。圈套设得太大——在西方的三个外长督促下连夜签下的协议,居然隔夜就推翻,并撵走当政的总统,违背法规而且有悖“江湖信义”——激起了俄罗斯人的同仇敌忾,反而给普京一个大好机会来反制。俄国杜马全票通过授权总统动用武力相博,表明俄罗斯的民气可用。相反,西方捅出乱子,大嘴巴徒托空言,能否有斩决的措施相随,则大成疑问。在大国抗衡的棋局里面,最可怜的是卒子——乌克兰的小民,“今后苦难在等着他”,就如同阿富汗、伊拉克、埃及、利比亚、和叙利亚的草民已尝到的那样。一句话,这场地缘政治大博弈,西方想玩玩就收场,没想过下几步棋,俄国人却要动真格,只得仓促接招。

  俄国人何以会死命相博?我们须认识乌克兰的历史、地理、人文。正好六十年前,顿巴斯矿工出身的乌克兰人赫鲁晓夫把克里米亚转到乌克兰加盟共和国的名下,那时他作为苏维埃联盟的头,在“同志加兄弟”之间划拨,没什么大不了。但是随柏林墙苏联垮了台,乌克兰独立出去,事情就变得严重起来,对俄罗斯简直是生死攸关。克里米亚是个自治区,俄裔占大多数,濒临黑海的直辖市塞瓦斯托波尔,是俄罗斯最重要的出海口和军港,历来是俄国的禁脔,1783年起就归属了沙俄(凯瑟琳女皇将奥斯曼帝国逐出)。这些基本状况,我们很容易在维基网上了解详细。至于俄国人对乌克兰的感情,读过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你可能就容易体会,拿破仑的大军从波兰一渡过维斯杜拉河,好比凯撒越过了卢比孔河,就断了回头之念;而拿破仑的军队一进入基辅,更是非决战再不能摆平了。1854年的“克里米亚战争”,英法联军在那里同沙俄军队恶战,也成了俄国人的心结。年轻的军官托尔斯泰就是在那里开始了他的伟大文学生涯,名著《塞瓦斯托波尔纪事》、《高加索纪事》都是以那里的经历写成的。而人类有史以来的最大战役,苏联和法西斯德国的会战也是在乌克兰的库尔斯克打的。因此西方想在乌克兰和俄罗斯之间打进楔子,地理、人和都甚不利,至于天时——以民主的名义来扩张,是否一定就有利,还有待观察。

  为什么说“今后的苦难在等着”乌克兰人(借用俄罗斯民谣“三套车”的一句歌词)?乌克兰俗称俄罗斯的“面包篮”,又有重工业基地和丰富矿产,近年来经济却千孔百疮,若无外来的救援,国家眼看就要“跳票”,仅仅为了缓冲财政不致破产,两个月内就急需350亿美元。基辅的动乱以来,俄罗斯缩回了它承诺的一百五十亿美元的救助,可是西方却没承诺力挺,只提供三、四十亿的国债担保。直至今天形势危若累卵,美国政府所能应承的也不到十亿的贷款担保。西方所答应的,不过是让IMF出面斡旋贷款,和对欧盟圈内的小国希腊也动用了一百亿美元的援助比较起来,实在不可同日而语。难怪俄国人在讽刺,“靠滴眼药水是救不了心脏病发作的。”

  反过来说,乌克兰人的不幸有很多是咎由自取的成分。2004年上台的新政府,由反对党季莫申科主掌,谁想到她是个“贼婆头(robber baroness),只顾自己捞钱,罔顾民生死活,贪腐之厉害比前任实有过之。乌克兰的政治精英群混蛋充斥,折腾之下,经济竟比1991年独立时缩小了一半,而临边的波兰成长超过了一倍。套用托尔斯泰的一句名言,你没有吃过苹果想来个变革,结果不幸,吃到的第一个苹果是烂的,你还以为苹果的味道本来就如此呢。目前,乌克兰人满嘴就是烂苹果的滋味。

  下一步会怎样走?西方国家的领袖纷纷到基辅去打气,底气却不足,具体承诺很少,无论在实力干预还是钱财援助,只顾声称,俄罗斯真要硬干下去代价会很高。而普京的俄罗斯,恐怕不会占了克里米亚就此罢休,为了国家长久安全,俄罗斯偏向的选择可能是建立乌克兰在顿涅茨河以东,包括库尔斯克在内的亲俄缓冲地带。因此,乌克兰分国而治是不难想象的。

  那么,俄罗斯执意继续干下去的话,西方有何方略加以制裁?停止召开G8?那是“眼药水”;经济制裁?也无济于事的(我们有机会再做分析)。也许,西方会祭出斯诺顿之类的法宝:把俄国官员的贪腐秘密告白天下,事实上西方政府的情报机关掌握的秘密,比斯诺顿、维基解密要翔实具体得多。虽说俄罗斯政府已经自清过家门,也执行了财产阳光规定,但官员们的屁股要是还不甚干净,上自普京下至作战将领们,有钱存在海外的秘密账户,有妻儿拿着西方的护照,西方一捅出来,当然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俄国将不战自溃,军队发生溃败,国家也会陷于溃乱,那时候俄国人民要付出的代价,真的会非常非常昂贵。

B.别糊弄自己

  眼下最被关注的,马航370的飞机失踪和克里米亚的公投,扑朔迷离正如媒体频度最高的用词:‘诡异’(intriguing) 和 ‘一头雾水’(perplexing), 我不妨称其为“罗生门”,对于有兴趣市场博弈和决策科学的人,它们不啻是最佳的案例教学。

  历史莫可逆料,非但时间无法回溯,事件无法在隔离的实验室环境下重演,而且人世间的大博弈,因果关系都非常纷杂,在多对多的交互影响下(multiple-multiple mapping),根本无从用科学逻辑方法在事前做解析。也许事后有些‘诸葛亮’会说,我早就料到该如此的,但有哪个敢在事前就下注?难怪专家们在分析马航370的神秘失踪,理论的假说(英文里theory 本身就有假设之意)五花八门,可谁也不愿贸然判断,只说“凡事皆有可能”,不敢把任何可能性关出门外。人们因而讽刺,专家们也不过耳耳。其实,老手预测正确的概率要能高过一半,比如说65%,就已极不简单了。

  在这两个“罗生门”水落石出前我们怎样获得一些教益?

  要则一,覅糊弄自己。天才物理学家费曼常常告诫,最容易糊弄的毕竟是自己,在此我再加一句,糊弄自己吃亏最大的可能也是自己。怎么才能避免意淫式的自我糊弄?要把自己当时的想法写下来,把你的判断、选项、依据的信息、取舍目标、以及自以为的风险权重,等等,写下来存照,以免事件过后有“当时本人早就知道”的幻觉,除了短时间内维持良好的自我幻觉之外,别无长进。 “我早就知道房子一定要涨,”可惜没舍得买;“我早就料到金价肯定会跌,”可惜没舍得卖,之类,是投资市场里常见的毛病。故而李敖说,“好脑筋不如烂笔头,”,强记博闻者如他,还需要随时记录经常翻阅,方能做到少糊弄自己。

  要则二,要勤勉收集与自己的立场及偏爱相左的信息。策略分析出错的要害常常不在分析工具的不足,而在收集信息和诠释结果时,只为迎合自己,包括自己的老板和自己的客户。巴菲特的老搭档芒格常说,要勤于收集信息,还要敢于面对信息。不敢直面与己方不利的信息,此类信或回避息,会在自己设的套里越钻越深。这类信息还特别稀缺,你的朋友不敢告诉你、你的对手不愿告诉你。拿破仑曾说过,当敌手犯傻时你绝对要耐得住,万不可点穿他警觉。给对方下套的任何棋手自然明白这个要诀。

  罗生门的两个主角——美国和马来西亚政府——看来都违背了上述的要则。

  再提几个次要的原则,尽管有点老生常谈。

  别低估对手。西方三国外长和俄罗斯代表斡旋下乌克兰总统和反对人士二月二十一日达成的妥协,隔夜就被推翻。普京在记者招待会上两次提到“谁敢如此大胆?”露骨地影射背后的操盘手是美国。但美国却没有下面两三步棋的预案,只能看着普京畅快得手,徒呼负负。

  出牌可以出格。国际博弈和棋局游戏不同,车可以斜着走,炮没炮架也可以打,违反常规的步骤未必是行不通的。拿破仑翻过阿尔卑斯山的圣伯纳特峰,赢得了马伦谷大捷,走的就是不按牌理的捷径。普京逮到机会闪击克里米亚,叫西方措手不及,不得不说是占了后者看轻强悍对手的便宜。美国指责俄罗斯违反了国际法,忘了自己有牌在手时,屡屡不按牌理出牌,同样是一副 “舍我其谁”的狠劲。

  凡是宝贵的都得靠自己挣来(you earn it)。别说民主体制,就是微观层面的个人行为,知识、友谊、爱情、尊重,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哪样不需要自己努力争取?他人无法赋予你,即使父母白给的也容易得而复失,更别说什么‘天赋’的了。

  辨别媒体诉诸的利益。时刻注意分辨媒体宣传的对象,“我”没包括在“我们”里面、“你”和“他”混淆不清,是常有的事,不明就里的话很快就会被宣传手段搞定。多生一个心眼,别替他人作嫁,别为损友火中取栗。譬如美国的不少政客,说是在帮乌克兰,实则两党把外交转内销,为赢得选民眼球在较劲抬杠。不管美国在乌克兰的一局输赢怎样,它在国内总不会吃亏:受到俄罗斯军力和能源的挑战,它会延缓军费的削减——共和党非常乐于看到的,也会遏制环保的呼声加速开发页岩气——民主党在极力推动的。

  勇于认错并及时调整。马帮遮遮掩掩,飞机越过马泰边境的陆地居然没有雷达跟踪,言词闪烁,叫各方徒劳搜寻数天,政府的效能令人摇头;而美国失之过急,欲毕全功于一役,没走完法规程序就要“通吃”,在安理会辩论难免又陷入泥淖。因此说,认错调整要及时,越晚则越被动。

  跟踪分析现世中的“罗生门”,你可以获得意想不到的练历。这令我想起一个经典案例,费曼在破解航天飞机“挑战者号”1986年空中为什么爆炸,令人信服地找到了原因,是一个小零件O形橡胶密封环在高寒下失灵引起的。我当时在美国念博士,震憾不已,“挑战者号”的死者里有一位中学女教师C.麦考里弗,我儿子后来就读的母校就是她的纪念学校。

  费曼的智慧成了家喻户晓的传奇故事,在许多书里都有记载,他总结的经验教训有两条值得我们注意。

  1、要拷问数据而不能听信别人喂给你的。调查委员里面只有他亲自到宇航局当地细查数据的来源,发觉官员的由于无知和颜面考虑,给出的数据和真实状况出入很大甚至误导,比如把工程师测定0.5%的故障率判定为0.0001%。费曼不放过任何细节,最终得以完成这个近乎不可能的使命。

  2、尊重真实要高于看重公众关系。他说,你纵然能糊弄自己,间或也可以糊弄别人,但是总不能够糊弄自然,因为自然是不受糊弄的。但愿人们都有费曼般的信念,别到头来遭到自然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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