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中国应届大学毕业生人数预计再次突破千万大关,在读书和就业之间过渡的“全职儿女”也频繁成为年轻人的选择。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啃老”,当了“全职儿女”的年轻人,属于和父母达成了某种保持平衡的协议:父母给予一定的资金支持,孩子在家提供陪伴或者承担部分家务,以此作为工作内容。不同的是,服务的“老板”,是父母。
佳佳做“全职女儿”已经三年了。三年前,她在一家公司做文员。在此之前,换了好几份工作,但一直都是保持在工作的状态。后来父母亲陆续生病,佳佳的工资抵不上请护工的费用,再加上正好遇到工作不顺心,就干脆辞职,回家做了”全职女儿“。
刚辞职回家的时候,佳佳跟父母还有一段“蜜月期”。尤其是佳佳在医院给父亲做陪护的时候,同病房的人都对佳佳赞赏不已。尤其是隔壁床的一位阿姨,一个劲夸佳佳父母“有福气”。这位阿姨的孩子在北京的一个大厂当程序员,工作基本是“996”的状态,已经连续两年没有回来过年。
转折是从半年左右开始的。
在家的时间一长,佳佳很难再像上班一样保持正常的作息。早上不起床、晚上熬夜、点外卖、洗完澡忘了打扫干净头发,乃至看父母看不懂的综艺,都可能会变成一个个的导火索,引发出一场口角的纷争。
家里只有三个人,但是也会分为两派:佳佳往往和爸爸“一伙”,妈妈一个人“战斗”。有些时候本来很小的一件事情,因为第三个人的参与,就会演变成吵架的导火索。
佳佳说,最近一次吵架拌嘴,是因为拖地。父亲非常细致,家务活基本都是他干,地板永远是锃亮的。在拖地的时候,父亲习惯用湿拖布拖两遍,再用干拖布拖一遍。但母亲觉得家里不脏,拖一遍足够了,两遍湿拖布会伤到木地板。
“我当时随口跟我妈说,我爸又不怕辛苦,你管他干嘛。结果我妈觉得我向着我爸针对她。”佳佳笑得有点无奈,“都不是大事,但是每天都有这种小事。”
小事积累的多了,争吵慢慢就填满了日常。
佳佳几次想出去工作,但几乎每次想找工作,都会遇到父亲生病,或者母亲生病。
再后来,时间长了,佳佳陷入到一种对外出工作抗拒又渴望的挣扎之中:一方面,希望出去工作;另一方面,又怕重新回到职场。在挑挑拣拣中,可供选择的工作也越来越少。
“有时候我爸妈也会说,是他们拖累了我。但我觉得不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改变。”佳佳说,在家最大的感觉,就是无聊。自己也曾想着准备考公、考编,但是学一阵就放弃了,觉得太难了。
因为太无聊,自己就去豆瓣等参加小组,写帖子,找网友聊天,这几乎是佳佳唯一接触到同龄人的方式。
当父母变成自己的“老板”,在家的打工人,也不得不看“老板”脸色。
同样是在家当“全职女儿”,小方在家学习比在学校更为勤奋。每天早上6点半就起床开始考公的备考,一直到妈妈催才吃早饭。
![在家打工的“全职儿女”:把父母当成"老板"](https://p3.itc.cn/q_70/images03/20230511/16b26004576a49b69de03ac33e023313.jpeg)
网友上传的早起学习照
“我要是在家闲着,就会被数落。”小方说,自己去年毕业后就开始准备国考、省考,成绩最好的一次是差0.5分进面试。在家的日子,小方总结出了一套“保命大法”,就是“别让自己闲着”。
“如果我妈起来了,我没起,那不行。如果我妈忙着,我没忙,那也不行。”小方说,父母对她的“掌控感”,还停留在自己读书的时候,哪怕是看到自己在学习,都要忍不住嘱咐一句,“好好看书,别老刷手机。”
有一次,小方出门跟朋友聚会,晚上8点半开始,父母就轮番发信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需不需要去接。朋友半开玩笑地说,“你这么大了你爸妈还把你当宝宝啊。”
回家后,小方跟父母抱怨打扰了她的个人生活,但母亲一句话就让她闭嘴,“我妈说,我在家住,吃他们的,用他们的,就该听他们的话。”
![在家打工的“全职儿女”:把父母当成"老板"](https://p8.itc.cn/q_70/images03/20230511/5969986a73994b64b252a064a51264bf.jpeg)
小方在家学会了做饭,父母上班的时候,会在家做一些简单的饭菜
“钱”
钱是“全职儿女”们最难回避的话题,也让很多“全职儿女”们变得敏感。
刚开始在家的时候,父母还是会按照大学时期的生活费,一个月转给小方2500元,但时间久了,父母会默认小方不需要用钱:在家吃、在家住,哪里需要用钱?
生活费从每个月定期转,到父母想起来转一些。在自己的小金库用完后,小方的生活就有点捉襟见肘。有一次,小方想去一个期盼已久的演唱会,犹豫了再三还是向父亲开口。虽然父亲转账了,但还是忍不住加了一句:你都这么大了,需要自己安排生活和未来了。
父亲没再说什么,但小方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因为娱乐等项目问父母要过钱。
手心朝上的日子并不轻松。
全职在家的日子,一开始,佳佳还能用自己的存款。再后来,父亲干脆把工资卡给了佳佳。因为钱不是自己挣的,佳佳花的很小心,几乎一块钱都“掰”成了两半花。
“我去年一年,用在个人生活上的钱大概是5000块。”佳佳说,这5000块钱里,还包括在二手平台上买的一部1200多元的手机。
父亲退休金一个月4000多,母亲的退休金3000多,家里没有房贷、没有车贷,基本的生活支出足够。家里买菜、水电等基本是母亲支出,佳佳负责陪同看病、打车、购买一些生活用品等。
作为家里的独生女,父母总是把“以后都是你的”这句话挂在嘴边,但对于家里的花销,还是会经常过问。
每次父母问起“花了多少钱”的时候,即便是语气很平常,佳佳也会觉得在盘问自己。
除了金钱,全职在家的日子也有很多其他的困扰。对于佳佳来说,婚恋已经成为一个让人焦头烂额的问题。
“33岁没工作,别人就是想给你介绍,也不好开口。”佳佳说,一开始在家的时候,亲戚朋友问起来,母亲会说“她要准备考编”。亲戚朋友们还会张罗着给介绍。时间长了,亲戚朋友们不再问了,也慢慢就没人再给介绍对象了。
“之前大学谈了一个,谈了好几年最后没成。一不留心就到这么大了。”佳佳说,父母之前经常会把“找对象”挂在嘴上,让她“多出去走走,联系一下以前的同学。”
现在这些话也不提了。有一次说起来,母亲说自己愁,“想起来愁的一晚上睡不着觉。”
“如果有工作,还可以说我是因为工作忙不结婚。现在我在家,没工作,没对象,别人问起来,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佳佳说。
![在家打工的“全职儿女”:把父母当成"老板"](https://p6.itc.cn/q_70/images03/20230511/f885c71968e54ea398f2de7ff450816f.jpeg)
在家全职的日子,很久没出去吃饭,佳佳出去吃饭时拍了一张记录
还是要有“社会身份”
“全职儿女”和“啃老”之间到底有什么差别?在豆瓣小组里,一位网友回答:父母支持的叫“全职儿女”,父母不支持的就是“啃老”。
在小红书等平台上,很多“全职儿女”们经常会展示自己在家有钱花、有人照顾、有父母疼爱、可以每一天睡到自然醒的完美居家生活。曾经在家当过近一年“全职儿子”的小飞觉得,这些博主要么是刚刚成为“全职儿女”不久,要么是博取流量。
去年年底,小飞终于入职了。虽然工作也是父母托关系找到的,和之前的理想也有一点差距,但脱离“全职儿女”的生活,还是让小飞觉得轻松。
在小飞看来,“全职儿女”很多都是被动的。可能是因为失业,可能是暂时找不到工作,又或者是准备考研、考公、留学等,因为有目标在家待着,是某个阶段内短暂的让父母养着。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短时间”。一旦时间长了,矛盾就会激化。
小飞说,他身边也有一些朋友,家境很优渥,父母主动愿意养着,他们虽然不上班,但在金钱上也可以自由地支配,他们不认为自己是“全职儿女”,因为父母不是他们的“老板”。
“全职也是打工人的一种,不过打工的对象是父母。当父母成了你的老板,你就必须得付出劳动或者情绪等其他的价值。”小飞说,对于“没有价值”或者“价值低”的打工人,老板难免就会产生怨气,虽然做父母的不会“炒掉”儿女,但是不满会积累,总有一天会爆发。
小飞的家庭比较比较优渥,父母对他的期望值也拉得很高。
当年高考成绩不理想,小飞在父母的安排下读了“2+2”,也就是国内两年,国外两年的中外交流项目。本科毕业后就留在英国读了一年的硕士。
小飞学的是计算机相关专业,毕业回国的时候,先后给国内几大互联网公司投递简历,发现就业形势已经完全不同——当时正是互联网公司如日中天的时候,和小飞一起竞争的很多都是本硕985院校的学生。和他们厚厚的简历相比,小飞刚回国时满满的海归自信心在一次次被拒中消减。
这段日子,也是小飞跟家里关系最紧张的时候。父亲是典型的传统家长,从小在教育上不吝投入,同时望子成龙——尤其是在小飞身上投入了高昂的出国花费后,更希望小飞能够有所回报。这种回报并不仅是指经济上的回报,还有“面子”上的回报。
![在家打工的“全职儿女”:把父母当成"老板"](https://p4.itc.cn/q_70/images03/20230511/bfe006176d6241c5929d0ddca79a04c2.jpeg)
“我爸会回家跟我说,某某的儿子现在在做什么,多么厉害,回国年薪多少,多少公司争着要他。以前他跟你一起上课的。”小飞说,家庭聚会的时候,很多平时“混得不怎么样”的亲戚,都会以一副过来人的身份给小飞“上课”,告诉他应该怎么去面试、怎么在职场生存。
一有人问“回国现在干什么工作”这种话题,父亲的反应比自己还要大。
在家的日子,小飞也慢慢跟以前的朋友圈疏远。最开始,在同学都在哀嚎“打工人996”的时候,小飞拍美食、拍动漫展、晒和女朋友的旅行照片,朋友圈下面全是评论“羡慕嫉妒恨”。
慢慢的,大家都有了忙的事情,朋友圈里的点赞越来越少。在家的日子让他开始烦躁,他形容:“看着是简单轻松,实际上压力更大。躺平的代价,就是不时地被人拉出来用辫子抽,边抽还要边问,你为什么不去卷。”
最开始,小飞拒绝父亲帮助找工作。后来屡屡碰壁后,小飞不再拒绝。父亲带着他,开始拜访一些朋友,层层托人找关系,想要给他安排一份工作。
这期间,小飞也曾想要“随便找个公司干着”,但父亲不允许。因为应届生身份非常珍贵,一旦用过了,将错失落户政策和很多大单位的招聘。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选择权。”回想起这近一年的在家全职,小飞说“全职儿女”是否快乐,在于选择权是否在自己手中。“如果是主动选择在家,父母也认可,那就会很舒服。如果是被动选择了在家,那‘全职儿女’当的就很难受。”
有位豆瓣小组里的网友说,“全职儿女”久了,还是希望能有一个“社会身份”,因为人拥有社会属性,这是同社会关联的方式。
小方说,今年她决定加入全国“巡考团”,也就是去外地考编的大军。一定无论如何,要“上岸”,不管是本地的编制,还是异地的编制,只要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自己目前的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佳佳也在学习财务方面的知识,一些公司的财务工作都是外包的,这样佳佳可以实现在家办公,既能照顾父母,也能有一份工作。
“父母年纪大了,我挺珍惜和他们一起的时间。”佳佳说,“但我觉的年轻人还是得有点自己的事情做,至少自己挣点钱,没有钱是最难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