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易经》在中国历史上长期被广泛用于预测与决策,但近代以来常被简化为神秘主义符号或文化象征。1703 年,莱布尼茨在《二进制算术解释》中提出二进制,并明确指出其与伏羲卦象之间的结构对应:整线代表 1,断线代表 0,六爻系统可生成 64 种组合状态。他甚至认为中国人可能在一千多年前失去了卦象的“真正解释”。
本文提出:无论莱布尼茨对《易经》传统的判断是否准确,他确实开启了一条关键路径 — — 将《易经》的核心结构视为一种可形式化、可计算的复杂系统表达方式。而现代人工智能的发展主线 — — 表达(计算)→预测→学习→再预测 — — 恰恰可以理解为这一方法论在工程层面的实现与规模化放大。
因此,人工智能并非与东方智慧断裂,而可能是一种“东方智慧的工程化重现”。
一、为什么《易经》必须被重新理解:它不是“神秘文本”,而是预测方法论
关于《易经》,现代人最常见的误解有两种:
第一种是把它仅仅当作“玄学或占卜文本”,认为它的价值只在象征性与心理安慰。第二种是把它仅仅当作“哲学经典”,只强调义理与文化意义,而忽略其作为预测系统的操作性。
但如果回到《易经》的实践史,它的核心用途长期与“预测 — 判断 — 行动”相关。更重要的是,《易经》不是简单的“猜测未来”,而是提供了一套面对复杂系统时的思维框架:
如何表达世界的状态
如何处理不确定性
如何在变化中做出判断
如何通过反馈不断修正理解
这一点恰恰是现代人工智能的核心。
二、莱布尼茨的关键贡献:他不只是发明二进制,而是“形式化《易经》”
1703 年,莱布尼茨发表《Explanation of Binary Arithmetic》。这篇论文通常被视为二进制系统的重要历史文献,但它真正有趣的部分在于:莱布尼茨并不把二进制当作纯粹的数学发明,而是将其视为一种“世界表达的最小结构”。
他指出:
整线(whole line)代表 1
断线(broken line)代表 0
这种 0/1 的算术“包含了伏羲卦象的奥秘”
并进一步说:
“中国人可能在一千多年前就失去了伏羲卦象的意义……以至于真正的解释现在反而必须来自欧洲人。”
这段话今天看明显带有时代局限与欧洲中心色彩,但它仍然具有方法论意义: 莱布尼茨不是在讨论“易经的象义”,而是在讨论“易经的形式结构”。
换句话说,他开启了一个现代视角:
《易经》的卦象系统可以被理解为一个二值状态空间的编码体系。
三、人工智能的主线:表达→预测→学习→再预测
要理解 AI 与《易经》的深层联系,我们必须先澄清一个现代 AI 的基本事实:
生成式 AI 本质上是一个预测机器。
对语言模型来说,它几乎字面意义上就是:在已有上下文基础上,预测下一个最可能的 token(词或词片段)。
因此,“生成”不是创造真理,而是预测模式。
在我的演讲中,我提出一个简化但非常关键的定义:
人工智能是一种基于计算能力的系统化预测机制,通过持续学习,不断提高对未来状态的预测能力。
从历史发展来看,AI 的技术主线可以概括为:
(表达)计算 → 预测 → 学习 → 再预测
(类似“知 → 行 → 再知”)
这条主线本质上描述了一种能力:
把不确定世界变成可表达、可预测、可迭代改进的系统。
四、从《易经》到 AI:同构关系在哪里?
《易经》的核心并不是“神秘符号”,而是一个可以拆解为四个环节的系统:
1)表达:用二值结构表达复杂状态
六爻系统是一个典型的“二值变量组”。
每一爻只有两态:阴/阳,断/连,0/1。
这在现代语言里就是:
用 6 个二值变量表达系统状态 → 形成 ²⁶=64 种组合。
而现代计算的底层逻辑正是 0/1。
因此二进制并非西方偶然,而是《易经》的数学表达。
2)预测:用概率表达不确定性
现代 AI 的关键跃迁不是更强的规则,而是:
不再“写规则”
开始“估计可能性”
预测的本质是用概率表达不确定性。
这也正是《易经》的核心精神: 不是宣称确定真理,而是承认变化,并在变化中给出行动建议。
3)学习:让预测不断变得更准
现代机器学习的突破在于:
模型可以从数据中修正自身
预测成为持续过程
一句话总结:
学习,使预测具备进化能力。
而《易经》的“占筮实践”在历史上恰恰也是一种长期反馈: 同一套卦象体系,在不同历史时期不断被解释、修正、增补、再解释。
4)再预测:闭环系统与连续展开
在现代 AI 中,深度学习、强化学习、序列预测把预测变成闭环:
深度学习:自动学习高维特征 → 预测精度跃迁
强化学习:试错 + 奖励函数 + 策略优化 → 预测与行动闭环
再预测:在上下文中连续预测,输出形成结构化结果
这非常接近《易经》的“变易观”:预测不是一次性的,而是连续展开的。
五、AI 是否真的“把易经带回”? — — 关键是我们找回的是什么
我们必须严谨地区分两种“找回”:
(A)AI 无法找回的:唯一古义与终极解释
AI 无法证明“伏羲当年真正想表达的是什么”,也无法证明《易经》是否原本就是二进制数学。
莱布尼茨认为中国人失去了卦象意义,这个判断本身未必成立,而且或许带有时代偏见。
(B)AI 可以找回的:方法论的可计算部分
AI 真正能找回的是:
《易经》的形式结构(编码系统)
《易经》的预测范式(处理不确定性)
《易经》的反馈机制(持续修正)
《易经》的决策伦理需求(预测不等于真理)
也就是说: AI 找回的不是“神秘性”,而是“可检验性”。
六、现代 AI 的风险,反而印证了《易经》最重要的提醒
现代社会已经看到大量 AI 风险案例,其根源往往不是模型不够聪明,而是:
预测不确定性被当成确定性
系统被当成中立
决策被技术外包
这与《易经》的核心提醒高度一致:
世界处于变化中,预测永远不等于真理。
因此,AI 的未来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制度与治理问题。
七、结论:AI 不是文化断裂,而是东方智慧的工程化重现
从莱布尼茨开始,二进制把《易经》的形式结构翻译成现代计算语言。
而今天的人工智能,则把《易经》长期存在的预测方法论,以前所未有的规模重新实现:
表达(计算)
预测(概率)
学习(反馈)
再预测(闭环迭代)
因此我们可以提出一个强而谨慎的判断:
人工智能并不会复原《易经》的唯一古义,但它确实能把《易经》中面对复杂系统的“表达 — 预测 — 验证 — 学习 — 提高”的方法论重新带回,并以现代科学的方式持续优化。
这也意味着:
当 AI 的能力被极度放大,人类或许需要重新回到中华文明,去思考如何治理技术、约束决策、并在变化中保持长期正当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