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自由撰稿人Samira Shackle在英国卫报发表文章,揭露了英国留学的真相。该文章指出,来自印度、中国等地的留学生,正在通过留学中介被大批推销至英国,他们为留学支付了高昂费用。而英国高校由于财政窘境,正迫切需要抓住这些留学生作为财源。于是,高校不惜支付给留学中介大笔佣金,来争抢留学生。当然,羊毛出在羊身上,为这一切买单的还是留学生。于是我们看到一个庞大的灰色产业诞生了:留学生被成批贩运至英国,而利润则由高校与中介瓜分。这些中介的触角一端伸向亚洲、一端伸向非洲,形成了21世纪的“新三角贸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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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个模版化的留学梦开端
萨姆(化名)和父母居住在印度南部奥里萨邦的一个小城市。24岁的他已经在一个平凡岗位上消磨了四年时光。他不甘于此,于是将目光投向了留学镀金。他希望去英国攻读硕士学位,然后在伦敦获得一份体面又高薪的金融工作。再不济,留学经历也能让自己回国后更有竞争力。
他开始行动起来,当他在某个留学网站上填了几张表后,中介来电蜂拥而来。他接起一个,电话那头的人自称是教育顾问,专门帮助本地学生申请入读国外大学。“顾问”开始滔滔不绝地向他推销自己的留学服务。
说实话,“顾问”提议听起来很诱人。他说,中介机构会帮萨姆选定合适的大学及课程,还会帮他起草申请材料;而且如果被录取,他的签证问题中介也帮助解决。重点是,这些服务全都免费。
萨姆听了心生怀疑,他问:“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顾问似乎料到有此一问,他语调轻松地解释:中介不需要向学生收费,因为大学会支付佣金。
其他中介也来电争抢萨姆。萨姆同时在与五六家中介周旋,他们都迫切希望帮助萨姆申请。有些中介急赤白脸的样子令萨姆不安。他说:“他们完全掉钱眼里了,想让我随便进任何一所大学,反正越快越好。” 经历权衡后,萨姆最终选择了大公司 Edvoy的一名中介。原因是这个中介似乎更为坦诚。该中介告诉萨姆说,在小城市大学获得的商科学位价值有限,因此他不要对留英前景盲目乐观。萨姆大概也知道此去不易,但他并不因此退缩,只是希望整个过程自己能心中有数。
于是,他签约了,大踏步迈向心中的“英国梦”。
02 中介,一条贩运学生的流水线
这是一个典型的留学故事开头,类似的案例不胜枚举。每年大概有40万名国际学生获得英国的留学签证[2]。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经中介之手完成的。英国高校向中介支付酬金,让他们帮忙在海外刮取留学生。这里面的资金规模是惊人的。2023年,英国大学支付给留学中介的资金高达5亿英镑,但这些中介的运作方式却几乎没有监管。[3]
普丽娅·卡普尔(化名)的工作经历,为我们揭开了这个中介行业的神秘面纱。2021年,卡普尔在印度的一所大型留学咨询公司StudyIn找了一份工作。这也是她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薪水还行,但她到岗一段时间后才发现:这份工作简直是一条将学生贩运到国外去的流水线。
流水线的最前端是中介,也就是前文与萨姆联系的“顾问”。他们招来学生,并充当学生的主要对接人。然而,这些中介所宣称的“会帮学生精心挑选合适院校”的说法,根本就是谎言。卡普尔表示,实际哪个大学给钱多,他们就推荐哪所大学,各个中介机构都是这样。
流水线的下一环是卡普尔的团队,负责处理申请。她的岗位是“目的陈述编辑”,职责是采访学生的生活经历,并代学生撰写个人陈述。通过这个缺口,卡普尔了解到了学生的真实情况。大多数学生为了支付学费,都计划申请大额贷款,而且通常都要抵押父母的房产或农地。支撑他们这样做动机是:毕业后能够赚大钱。但卡普尔说:“他们对奖学金资助一无所知,对签证也一无所知。他们只想着,‘我去了那里,就能找到工作’。” 据她所见,中介也不会告知学生们真相。“中介会想尽办法避免回答进一步的问题。他们的态度是,‘我只负责帮助你完成申请,这是我唯一的业绩指标’。” 卡普尔说。
但某种程度上,同为打工人,卡普尔能理解中介的心态,因为工作节奏太疯狂了。在截止日期临近时,她每天要写多达20份申请材料。她必须分出轻重缓急。大学越好,她为申请花费的时间就越多。比如,对于罗素大学集团的高校,写申请大概需要半小时。但这些申请毕竟是少数。通往低排名大学的申请,占到了卡普尔工作量的绝大部分。对于这些申请,她只花15分钟来完成。“即便一些申请材料没做到最好,也没人在乎。因为录取口径很宽松。我每天大约要做5份考文垂大学的申请,无一例外都会被录取。”
*译者注:罗素大学集团是由24所英国大学组成的高校联盟,有英国常青藤之称。
这里提到的考文垂大学,其全校学生中的42%都是留学生。[4] 该校在2023至2024学年度支付了近4500万英镑佣金给留学中介。我针对卡普尔披露的招生内幕,向考文垂大学的发言人求证。该发言人气愤地进行了反驳,称她的说法其“与事实相去甚远”。他说,只有55%的留学生收到并最终接受了录取通知。当我追问他更多细节(比如,有多少学生被发放了录取通知,但他们没有接受)时,他让我参考他们之前的声明。
流水线的末端,是签证团队。一旦学生拿到录取通知,他们就会被移交给签证团队,作为一个完整的、已缴费的“包裹”交付给大学。至于后事如何,中介机构就撒手不管了。工作久了,卡普尔对身处这一体系感到愈发难受。她说:“我清楚,在我处理的100份申请中,其中98个人的未来都不会因留学改善。我每天睁眼就是编谎,直到睡着。然后醒来又继续编谎。”
最后,她辞去了这份工作。针对卡普尔的说法,StudyIn的一位发言人表示,这些说法“完全不能反映我们的理念或运营实践”。他补充说,他们的组织“极其严肃地对待学生的申请,无论是申请材料的诚信度还是我们提供建议的质量”。
科卢里还提到,在这些留学故事中,从中介到学生往往都是“草台班子”。很多中介,包括学生,对英语是一窍不通。卡普尔也曾怀疑过,她合作过的许多学生是否真有能力在英国立足。她说:“他们英语很差,成绩也差。连文章都写不了,怎么能读完硕士?” 然而这正是英国高校留学生的普遍情况。
一位罗素集团大学的教师透露:“不会说英语的学生太常见了。他们能入学,显然就是大学想挣这笔学费。明目张胆,演都不演。”另一位顶尖大学的老师则告诉我:“我记得在一次研讨会上,我问了一名中国学生一个问题,她听不懂,最后直接哭了。”
03 新三角贸易:学生的钱三七分成
前文已经提及,这些中介机构收入的大头来自于高校的支付。而高校不惜砸下血本,是因为这里面有利可图。
在英国,高校总收入的四分之一来自国际学生[5],他们支付的学费远高于英国本国学生。为了吸引这些摇钱树,英国大学接受与中介网络瓜分利益。而这个庞大且几乎不受监管的中介网络,两个最主要的触角,一端伸向亚洲,一端伸向非洲,形成了一个新时代的“三角贸易”。在印度,这个行业蓬勃发展,不仅帮助学生申请英国,还包括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国家。每年有超过100万名学生出国留学。驻加拿大的教育中介高塔姆·科卢里表示,“这已经变成了一场争夺学生的混战。”
但是英国高校别无选择。他们如果只靠本国学生,很快就会破产。2012年,英国政府大幅削减了对大学的直接拨款。而从2012年到2026年的14年里,英国本土学生的学费几乎没涨。2014年,英国本土学生的学费上限是9000英镑,2017年上提到9250英镑,2025年上提到9535英镑。在通胀水平下,高校很难从本土学生的学费上挣得足够的经费。
于是,高校们只能靠招收国际学生来创收,因为留学生的学费没有上限。有时同样的课程,留学生要支付的费用是英国本土学生的三倍。而更冰冷的事实是,在高校拼命扩招外国学生时,英国历届政府却都在承诺要减少移民规模。这种矛盾局面,彻底套牢了像萨姆这样的留学生。他们把自己的未来押在了一个并非为他们设计的体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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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英国的“留学生贸易”是一笔蓬勃发展的业务。从2017年至2022年,英国大学的新增海外入学人数几乎翻了一番。同时,一家行业机构在2021年估算,这些国际招生中约有一半依赖教育中介的参与。[6]一些业内人士甚至认为实际数字可能更高。
英国政府方面没有收集关于教育中介的官方数据。但澳大利亚政府有,他们的官方数据表明,近80%的国际学生招生都有中介参与。[7] 这个行业的崛起大半居于灰色地带。在印度,大型留学中介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他们与高校合作,每个留学生学费的15%到30%会进到他们口袋。这些中介机构的手下是庞大的下级中介网络。而这些在一线跑业务的中介,其道德标准难以指望。科卢里说:“很多次中介从未去过留学国家或是院校。他们只是想挣钱。这些行为称之为贩卖学生毫不为过。”
更值得注意的是,留学生的数量规模上升的同时,其平均富裕程度却在下降。许多人对留学生有一种刻板印象,即认为他们全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纨绔子弟。或许在千禧年初,这种刻板印象能代表一定现实。有人曾告诉我,他在2000年左右曾为伦敦一所大学工作,职责是在中国拉拢“社交名流”,因为这些交际花能从社交圈里招来富裕的年轻人留学。他说:“我们的目标是那种对他来说钱不是问题的人。”
但情况逐渐发生了改变。另一位工作人员在2010年至2018年间从事类似的大学招生工作。她告诉我她辞了这份工作,因为行业“变了味儿”。她说:“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所罗素集团大学,那里的大多数外国学生都很富裕。而且他们在毕业时基本都能拿到一个实打实的学位。” 但是,她后来转到了一所法学院研究生院,情形就完全不同了。“(法学院的)许多留学生都经济困难,且背负巨额债务。他们削尖脑袋来这,只是因为被告知法律行业很容易找到工作。” 该名工作人员这觉得这份工作“道德有亏”。2018年,印度的一项研究调查了那些就读英语培训学校、希望出国留学的学生,发现他们中的80%出身小型农民家庭。[8]
同时,留学生的来源国结构也在发生变化。2010年代,英国大学的留学生中来自中国的最多。在2019年,中国学生几乎占英国所有国际学生的三分之一。那时英国政府和高等教育界担心:过度依赖单一来源国的留学生,会让大学易受到地缘政治的冲击。为此,2019年,时任英国首相的鲍里斯·约翰逊宣布了一项新的工作签证,允许学生在完成学位后在英国停留两年,对其从事何种工作和收入水平不设置任何门槛。这一动作的意图很明显,改善留学生的签证环境,从美国、澳大利亚和加拿大等国争夺更多的留学生。
这些努力的效果是明显的。英国政府设定的目标是,到2030年招收60万名国际学生。但这一指标提前十年就已完成,并且留学生的增速并未放缓。在2022至2023学年,英国留学生数量达到峰值,超75.8万。2022年后,印度取代中国成为英国的最大国际学生来源国。尤其是印度、尼日利亚的留学生,他们大多比中国留学生年长,并且常常是拖家带口赴英求学。学生签证到期后,这些人中相当一部分通过低薪工作获得了技术工人签证。
然而,移民数量的上涨,使威斯敏斯特疑虑重重。英国保守党政府不得不限制留学生携带家属,随后又进一步拉高了技术工人签证的门槛,要求其最低年薪需达到38,700英镑,几乎提高了50%。2024年工党上台后,再次将该签证的年薪门槛提高到41,700英镑。并且宣布,留学生毕业后的工作签证从两年缩短至18个月。许多留学中介包括高校,吸引留学生来英国,是因为隐约作出了“毕业后可留下来工作的承诺”,但工作几乎正变得愈加渺茫。
04 英国梦碎,举步维艰的留学生
涌入英国的留学生,不仅支付了高额的学费,还要面临艰难的勤工俭学环境。2023年,萨姆接受了邓迪大学金融硕士学位的录取通知书,他贷款25,000英镑(合人民币约23万)来支付17,000英镑(合人民币约15.5万)的学费以及其他支出。这是他出国前年薪的五倍多。他的家庭没有任何资产可以抵押,因此他不得不选择利率更高的贷款。在他毕业后六个月,他就必须开始负担每月300英镑(合人民币约2751元)的固定还款。他离开印度前的月薪也就300英镑。但萨姆的打算是,如果他在两年毕业生签证期间,能在英国找到一份至少年薪25,000英镑的工作,贷款就不是问题。
“我曾幻想自己找到工作很容易,” 萨姆说。但他无法预料的是,他用高杠杆债务换来的未来机会,已经被英国政府一笔削减。
许多留学生将英国视为财富和机遇之地。但当他们抵达英国,等待他们的却是住房危机和残酷的就业市场。2022年1月,一位名叫阿吉特(化名)的年轻人在牛津布鲁克斯大学申请到了数字营销硕士学位。阿吉特来自印度泰米尔纳德邦的一个村庄,他的剧本和萨姆大体相同,也是24岁时在印度找不到理想工作,所以把未来赌在了留学上。他以家里的农地为抵押获得了贷款。据阿吉特说,他的教育中介也是来自StudyIn。那个中介曾告诉他,“边读书边打零工,养活自己很容易。找住处,找工作更不是难事”。
阿吉特到达英国后,冷风瞬间吹醒了他。他意识到中介口中的一切都不是真的。由于他没有申请到学校住宿,所以头两周租了一个爱彼迎落脚,同时寻找租房。但他很快发现,在英国租房需要工资单和前任房东的推荐信。他两者都没有。惊慌失措的阿吉特打电话给印度中介求助。中介告诉他,在城里四处走走,找“待租”的牌子。再然后中介就把阿吉特拉黑了。“那时我才意识到,他们满嘴跑火车,”阿吉特说。(针对阿吉特的说法,StudyIn的发言人回应称:“我们关切每一位学生的体验。但同样,我们认为根据一个学生五年前未经证实的评论,就对我们的服务大加批评,是不合理的。”)
整整两个月,阿吉特辗转于各个爱彼迎之间,把贷款花的所剩无几。最后他终于在奥乐齐找到了一份工作。他每周工作20小时——这是签证允许的最长时间,每月收入900英镑。他租到了一个小房间,房租是650英镑。剩下250英镑,他留来支出其他所有开销。他称自己为了房租、生存而努力工作,与此同时还要负担学业。
相比之下,萨姆更为幸运,他在中介的建议下,在离开印度前就在SpareRoom上找到了邓迪大学的住处。萨姆努力适应大学生活、结交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他也很快对身边的留学生做出了分类。一个极端是有钱的学生,他们是来体验生活。另一个极端则是只是为了找工作的学生,他们对学习毫无兴趣。萨姆称自己在这两者之间,是一个努力向上的中产阶层学生。他说:“我既要认真对待学业,也要挣钱维持生计。”
但找工作谈何容易。萨姆到达英国后几周内,他开始申请金融方向的研究生培训职位,以及企业部门的兼职工作。结果处处碰壁。他不得不放低期望,向更小的公司投简历,任何稍微沾边的职位都行:银行的客服、会计师事务所的助理。但依然碰壁。他说:“我很困惑,也很崩溃。找工作本身就成了一份全职工作。同时我还要兼顾学业。那段时间真的很难。”
然而,萨姆的贷款条款不容他浪费任何时间。他表示:“生活成本真的非常非常高,感觉每个月开支都在增长。” 在恐慌之下,他将求职范围扩大到了任何工作,能给钱就行。最后还是通过其他留学生介绍,他找到了一堆兼职工作:糖果店的收银员、炸鱼薯条店店员、传单派发员、在夜总会里收杯子。他说:“我必须工作,所以只能接受。但这给我的心理健康带来了很大压力。”
现在,英国有超过三分之二的全日制学生在学期内从事带薪工作。而对于国际学生来说,经济形势尤其严峻。有些留学生为了多挣一点,规避签证规定的20小时限制,而去承接支付现金的工作。还有些学生不惜长途跋涉,去工厂或仓库做体力活。2024年12月,住在莱斯特的五名印度学生从仓库上完夜班,在凌晨5点45分驾车回家时发生车祸。32岁的硕士生奇拉吉维·潘古鲁里当场死亡,车上的另外两名学生受了重伤。该悲剧是一场意外。但留学生的艰难工作境遇确实普遍情形。
在社交媒体上有一类账号,专门发布在英印度留学生的工作vlog,展示了他们在亚马逊或Evri仓库“一天的生活”。一名年轻博主分享了自己的一天行程:早上6点起床,早上8点出门去大学,下午4点半到家,睡到下午6点,做晚饭,然后出门去上从晚上11点到凌晨4点的夜班。
Instagram上有海量的求职建议视频,全是这些“仓库类”的初级兼职工作。但这些视频传递出一种惊人的顽强。一个求职视频鼓励到:“你没有落后,你只是需要更好的指引。” 这是奋斗的一部分,为了一个英国学位,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一个油管博主分享到:“为了课程,为了你人生中想要的东西,去工作。我每次都这么说,不要放弃。再去一次!再去一次!再去一次!”
05 残酷的就业,沉默的康桥
2024年秋季,萨姆从邓迪大学毕业。他的家人没钱来英国参加毕业典礼,所以他独自出席。他很喜欢自己的金融硕士学位课程,也觉得大学就业服务部门给予的支持很到位。但他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感到焦虑。他仍在疯狂地投递求职申请,但一无所获。现在学业已结束,他不再受每周20小时的工作限制,于是就在那家他经常打工的糖果店和外卖店尽可能地多排班。
即使对英国本土毕业生来说,就业市场的竞争也异常激烈:2024年,雇主报告称每个应届毕业生职位会收到140份申请。留学生则难度更大。他们必须找到有资质担保签证的雇主,而且如上文所述,自2025年7月起,申请技术工人签证需要年薪至少41,700英镑。鉴于英国毕业生起薪的中位数约为32,000英镑。这个签证的门槛极高。2025年,华威商学院近期毕业生詹哈维·贾因在X平台上发帖称:“有无数人发消息问我关于来英国读硕士的事,我会告诉你不要来。我那一届90%的人最终都回去了,因为没有工作。除非你钱多得没处花,否则别考虑。”这条推文引起大量转发,甚至被印度新德里电视台报道。贾因告诉我:“反响太疯狂了,我意识到这是普遍情况。”
对于那些低排名大学的学生来说,高薪毕业生职位更是天方夜谭。阿吉特在留学时期的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了奥乐齐的店里,根本没有时间去从事那些可能有助于丰富简历的无薪实习。找工作无望,于是在完成硕士学位四个月后,他回到了家乡泰米尔纳德邦。现在,他在家附近的一家工厂当主管,月薪300英镑。“我曾有很多梦想,但一切都毁了,”他告诉我,“我带着破碎的心回来了。”
萨姆则继续在英国坚持,但他的开支在不断攀升。2025年春天,毕业六个月后,每月300英镑的固定贷款还款开始了。他需要额外的工作,通过朋友,他在邓迪郊区的一家蔬菜包装厂找到了轮班工作,为乐购和奥乐齐清洗和包装蔬菜。由于路程太远,公交单程就要一个半小时,所以他与其他学生工、毕业生拼车。他每天轮班10小时,拿着最低时薪。他告诉我说:“那时,我的自尊心已经没了。也认了:好吧,这也能做。”
萨姆的月收入在1200到1600英镑之间浮动,薪水多寡取决于他的班次多少。大部分工资都流向了房租和还贷。当印度的家人问起他找工作的情况时,他会很生气。他仍在申请企业职位,但已很难再抱希望。
2025年10月,萨姆还是离开了英国,回到奥里萨邦老家。那已是他毕业一年之后。两年来,他第一次见到家人,不再需要独自在异乡苦苦支撑。但他也充满了羞愧,父亲的批发生意不景气,萨姆非但帮不上忙,反而还在花家里的钱。在萨姆尝试重新振作时,他的父亲和哥哥分担了每月300英镑的贷款还款。他现在在一家投资公司找到了一份为期六个月的实习,并搬到了德里。但这份实习是无薪的。他希望实习能带来一份工作,虽然即使成功,月薪也不会超过400英镑。另一头,他因留学背负的贷款还要还款十年。回顾这段经历,萨姆思虑万千:“我认为这无谓对错。但如果有机会再选一次,我不会走这条路。”
05 幕后之手,英国高校的财政窘境
要解决英国高校的资金危机,要么大幅提高本国学生的学费,要么恢复大笔的国家拨款。而这两种方案在政治上都不受欢迎。因此,保守党和工党一直在鼓励吸引留学生和卡严留学生留英之间摇摆不定。曾任移民咨询委员会主席的布莱恩·贝尔说:“该决策完全在回避真正的问题。每个人都知道根源在于:英国学生必须为自己的教育支付更多费用,以覆盖大学运行成本。”
在保守党于2024年禁止外国学生携带伴侣和子女后,学生签证申请量几乎立即下降了14%。同年,近四分之一的一流大学削减了预算和员工。邓迪大学不得不仰赖苏格兰政府的帮扶。到2025年10月,大学与学院工会表示,他们统计到一年内削减了超过15,000个职位。英国大学协会副主任哈里·安德森说:“禁止留学生携带家属的禁令,并不是大学裁员的唯一原因,但无疑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所以,各高校不肯放弃海外招生这一块肥肉,继续通过留学中介网络搜罗学生,就不足为奇。卡普尔现在在媒体工作,她说:“我总是开玩笑说,如果我还想赚钱,就会回去做留学咨询。如果我当时留下了,我赚的钱会是现在的四倍。” 显然,这种贩卖学生的行业,仍然发展得如火如荼。
但外界的干预也在逐渐介入。2024年,移民咨询委员会警告政府称:“那些无良留学中介对我们的移民系统的完整性构成了威胁,其卑鄙行径利用了那些被错误推销至英国高等教育的留学生。”(澳大利亚2019年的一项议会调查也显示:“留学生很脆弱,容易被无良教育中介剥削。并且由于缺乏监管,这些机构的运营近乎肆无忌惮”。)
2025年,工党政府采取行动规范留学中介,要求他们避免误导性陈述并披露利益冲突。但考虑到该行业的实际运作方式,即层层分包和基于佣金的激励结构,我们很难看出这能推动行业的监管力度。但问题不能全推到无良中介身上。源头上看,这些中介的主要雇主,英国的各个高校问题其实更大。从事留学生招生工作的文森佐·雷莫表示:“针对中介的道德准则有了,针对高校招生的道德准则有没有呢?”
参考消息:
[1]https://www.theguardian.com/education/ng-interactive/2026/apr/07/brutal-reality-of-life-as-a-foreign-student-in-the-uk
[2] https://www.gov.uk/government/statistics/immigration-system-statistics-year-ending-september-2024/why-do-people-come-to-the-uk-study
[3]https://www.bigissue.com/life/what-are-education-agents-uk-universities/
[4] https://www.ucas.com/explore/unis/dfed9a6a/coventry-university/stats?studyYear=2026
[5] https://www.theguardian.com/education/2025/sep/03/crackdown-on-international-students-could-hurt-struggling-uk-cities-thinktank-warns
[6] https://commonslibrary.parliament.uk/research-briefings/cbp-7976/
[7] https://thepienews.com/aus-prisms-data-shows-agents-involvement/
[8] https://thewalrus.ca/the-shadowy-business-of-international-educ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