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甫下匹兹堡到旧金山的飞机,就被诗友接到 “费罗丽庄园”(Filoli)去喝咖啡参观并午餐,过了几小时极其惬意舒服的时光。
聊天中我们免不得聊起人生,我准备提起读过的,北宋邵雍的一首诗,一时竟背不出来,只大致描述了自己理解这首诗的意思。现在录这首诗如下:
自下观上,无限富贵。
自上观下,无限贱贫。
自心观物,何物能一。
自物观心,何心不均。
当然,这首诗字面用白话解释或许并不难。大意应该是:
以卑贱的地位往上看,富贵是无穷尽的;以高贵的地位往下看,卑贱也是无穷尽的。以自己内心看万物,哪些物与物是相同的;如以万物的视角看人心,哪个人心不是一样的?
是啊,我们当时谈到,比如曾经被万人羡慕的马某的江湖地位,很快就被另一个马斯某替代,而马斯某的江湖地位,也会很快被或许牛某、驴某替代的,就财富这一江湖来说,贵是没有止境的。
反之,从“富贵”地位的角度看贫贱,也会以为贫贱是无限度的。
这样解释对吗?从字面上看或许对,但如往深处思考,可能会找出邵雍更想表达的含义。
如果把这两句从“心、物”关系,延伸到社会视角的“上、下”关系。
“自下观上”,从低地位看高地位,看到的是无限的富贵、权力、光鲜。因为仰望时,距离产生放大效应,似乎无限。
“自上观下”,从高地位看低地位,看到的是无限的贫贱、卑微、不足。因为俯视时,容易忽略个体的完整性与尊严。
视角决定了你看到什么,就如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这两句不是在批判富贵贫贱本身,而是在批判“由视角产生的绝对偏见”。
自下观上、自上观下,两者都是失真,因为真实世界是上下流动、相互依存的。
“自下”、“自上”都带着“自”(自己的私心、位置、欲望和恐惧)。一旦带着这个“自”,就看不到“上下本是一体”。富贵常伴忧患,贫贱可有自在。只有跳出自己的位置才能看到完整的真实。
居下时,不把上看得“无限富贵”,不卑、不媚;居上时,不把下看得“无限贱贫”,不傲、不弃;那便是“观物而不滞”的境界。
无论你在上在下,只要“私自”于某一视角,就会失去对全体的真知实见,看到的都是虚幻。
我们必需往前多走一步,把上两句和下两句连起来理解。上下之别的实质,仍是心物之别。当你用带有“私我”的“自下之心”观“上之物”,或“自上之心”观“下之物”,必然失真。唯有以“无私我之心”观“上下之物”,才见平等。
邵雍的探索核心是“心”与“物”的关系,以及观察世界的两种路径。理解透彻的关键在于区分两种认知方式:
“自心观物,何物能一”
从自己的主观之心去观察万物,那么万物怎么可能整齐划一呢?
人心往往带着情绪、立场、成见(如喜恶、利害)切割世界。同一座山,樵夫见柴,画家见景,地产商见楼盘。心(出发点)不同,物的样貌就不同,无法得到统一的真相。
“自物观心,何心不均”
反过来,从事物的本来面目(客观状态、物理、事理)去反观人心,那么人心又怎么可能不同?
若只按事物自身的规律、属性去理解(比如水往低处流、太阳东升西落、四季更替),就会发现所有人心在面对客观逻辑时应该相通。
邵雍指出——只有“以物观物”,忘掉私我、像摄像机镜头一样,如实反映照事物,才能达到真正“客观”的“一”与“均”。一旦掺杂“私我”,就会陷入偏见。
总儿言之,主观(私我)产生偏见,客观获得真实。只有跳出自己的(私)心,才能看见真相。
对于像邵雍这样的古代思想家的文字,需要全面阅读,加深理解。看到现实社会在他思想中的投射,而不会只站在“私我”的角度,把邵雍的思想狭隘了、浅薄了,甚至扭曲了。
诗曰:
《七言•邵雍之观》
观上观下勿私我,
私我主观必偏颇。
偏颇之视失真相,
真相流年已蹉跎。
2026年4月15日于加州圣荷西弟弟家
附:
邵雍(1012年—1077年),字尧夫,自号安乐先生,人又称百源先生,謚康节,后世称邵康节,北宋五子(未亲炙于孔子,而得以配祀孔庙封号先贤的五位大儒)之一,儒学家、易学家、思想家、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