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刘尚希,全国政协委员,中国财政科学研究院原院长,《开发性金融研究》编委会委员。
文献引用格式:刘尚希,论重大经济风险的演化和防范[J].开发性金融研究,2025,(05):03-11.
「摘要」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全球及中国经济均面临显著不确定性,重大经济风险的演化机制与防范路径成为关键课题。本文从重新认识风险切入,指出世界本质为“不确定性”,风险作为未来世界的“虚拟现实”。基于风险社会背景,本文提出“风险经济”概念,以“风险人”假设为基础,呈现价格由风险决定、风险分配主导资源分配、公共风险引致产出缺口等特征,并剖析了“支出—收入”“存量—流量”“资产—负债”“个体—集体”四类风险循环。提出政府应承担公共风险管理者角色,以“公共风险最小化”为目标,通过增强契约完备性遏制风险循环;同时需提供“风险市场”、无风险资产、最后贷款人及最后买单人等风险规避工具,并基于风险分配正义进行政策权衡。本文强调风险出清的核心是出清公共风险,当前需重点应对房地产结构性风险、政府债务结构性风险、金融估值风险等,且稳预期的关键在于防控宏观风险,通过城镇化、产权保护等制度安排遏制风险循环,构建风险导向的行为模式以保障中国经济发展的确定性。
「关键词」公共风险;风险经济;风险循环;个体风险
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始终告诫全党要树立底线思维,用“木桶原理”警示全党既要善于补齐风险防范化解的短板,更要注重加固底板。早在2012年十八届一中全会上指出:“对复杂多变的国际形势和艰巨繁重的国内改革发展稳定任务,我们一定要居安思危,增强忧患意识、风险意识......有效防范各种潜在风险,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进程中,我们要关注那些颠覆性的风险”。
当前全球经济充满不确定性,也充满风险,该如何防范化解风险?这是一个重大课题。就对风险的观察而言,可以说,有什么样的知识和分析框架,决定了我们能否“看见”风险和能看到什么样的风险。我们身处其中的世界,是一个人化的世界,是我们加工过的世界。靠传统的知识和见解,无法在风险世界中生存。
一、重新认识风险
我们对风险这个概念并不陌生,风险,究竟是什么?在当前迫切需要我们重新加以认识,这对于我们构建自身的确定性是必不可少的,也是防范化解风险的前提。
(一)风险与不确定性
世界的本质从确定性到不确定性。风险与不确定性是直接关联的,现实生活中的风险无处不在。风险的后果难以预测,难以直观识别,只能基于认知模式来进行“思想实验”。在现实经济中,风险具有隐蔽性、传染性、不确定性等特征,对现实行为有决定性的影响。
(二)个体风险与公共风险
个体风险即微观风险,是个体可能受到的损害。个体风险可以转移,也可以分散。公共风险即宏观风险,是集体或共同体可能受到的损害,公共风险不可转移,这意味着集体成员受损害的概率是一样的。公共风险是组织、规则、道德、秩序和权力形成的原动力。
从个体风险和公共风险之间的关系来看,个体风险是公共风险的源头。在经济活动中,风险的分配通过私人契约来约定,但是私人契约也有可能出现违约。个体风险与公共风险形成风险循环累积,即“个体风险—公共风险”不断循环累积扩散,演变为重大风险。
(三)人类文明进入“风险社会”新纪元
从全球来看充满了风险,而且很难预测,当前的形势就是习近平总书记讲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不确定性明显上升。
二、风险社会中的“风险经济”
人类文明进入风险社会的新纪元,经济系统是嵌入社会体系之中的,风险社会内生出“风险经济”。
(一)风险经济的定义
风险经济,是以风险为底层逻辑的经济学所所“看到”的现实经济。
第一,“风险人”假设。任何主体都有风险外部化本能,把风险转嫁给别人。“风险人”的目标是风险最小化。
第二,价格由风险决定。在现实中“负价格”是不可理解的,但是从风险定价来看可以有负价格,这有点类似于数学中的“虚数”。
第三,风险分配决定资源分配。资源总是流向既定收益条件下风险最小的地方。
第四,收入是风险报酬。成本是风险的函数,要素投入不过是风险的载体。
第五,公共风险会引致产出缺口。我把这个产出缺口定义为“全要素成本”,全要素成本是全要素生产率的减项,这在过去是被忽略的。
(二)经济循环与风险循环
第一,“支出—收入”在部门之间的循环。居民部门在企业部门购买产品,企业部门收回成本、获得利润就有钱雇佣劳动力,劳动力拿到工资就有消费支出,收入和支出形成循环。供需平衡,即国民总支出(需求)=国民总收入(供给),“支出-收入”的循环才不会收缩,才不会累积风险。
第二,“存量—流量”之间的循环。GDP是财富的一个增量,财富是新创造价值累积的存量。财富规模越大,错配风险越大。现在创造单位GDP所需投资是以前的数倍,就说明经济效率下降。
第三,“资产—负债”之间的循环。负债形成资产,资产收益偿还债务,在这个循环过程中易出现流动性风险和资产贬值风险。对于一个企业来说,资产贬值意味着杠杆率上升。
(三)“个体—集体”之间的风险循环
当某个企业出现问题,风险外部化,风险越积越多并扩散、公共化,变成公共风险,即转化为宏观风险。“个体—集体”之间的风险循环也因参照系不同而有所不同。在经济高速增长趋势下,个体风险外部化下降,公共风险呈收敛趋势;在经济下行趋势下,个体风险外部化上升,违约增多,风险公共化扩大,公共风险呈扩散态势。首先要认识到风险循环,尽快改变预期。
三、政府如何防范化解重大风险
(一)政府应成为公共风险的管理者
作为公共风险的管理者,目标是公共风险最小化。公共风险最小化可以实现宏观确定性最大,市场预期自然就会形成。首先是防范,避免个体风险外溢而公共化。其次是化解,避免公共风险导市场收缩。
管理公共风险的手段是增强契约的完备性。一是私人契约,二是公共契约,要增加契约的完备性:一是法治,二是政策,三是改革。从当前看,信用体系的建设,尤其是地方政府的信用恢复,迫在眉睫。
(二)政府应当提供各种风险规避工具
一是提供“风险市场”,包括保险、银行、证券、期货及其衍生工具。
二是提供无风险资产。风险资产的定价基准是政府提供的无风险资产,即国债。
三是最后贷款人。这是央行的职责。第一,实现宏观流动性充裕稳定。第二,币值稳定。第三,估值稳定。
四是政府是天然的最后买单人。当其他主体买不起单的时候,最后一个买单人就是政府财政。
切断风险传播链条,避免风险进一步公共化。救援触发条件主要通过市场发挥作用。
(三)公共政策与风险权衡
从风险的角度看,公共政策是政府对冲重大风险的工具。通过不同政策组合来对冲经济风险、失业风险、自然风险和外部风险。失业风险和外部风险是经济风险衍生的。要对冲经济风险,最主要的工具是财政政策。
任何政策都是风险权衡的产物,权衡的依据是风险分配正义。实体正义是机会公平和结果公平,而风险正义要求按照能力分配风险,让最能承担风险的主体来承担风险。
四、出清风险与稳定预期
(一)出清风险是出清市场的前提
市场出清是当前主流经济学的逻辑,风险出清是“风险经济学”的逻辑。让经济产生活力和内在动力,就必须出清风险。市场参与者都有一个心理上的虚拟“风险账户”,包括市场风险和公共风险,风险出清对象是公共风险,或正在公共化的风险。
公共风险会导致风险成本上升。在经济增长曲线下行的背景下,风险成本会上升。风险成本的普遍上升是公共风险造成的,比如外部风险、经济下行风险、政策不确定性、监管的不适配等。风险预期普遍上升,资产负债表就会收缩,市场出清就更加困难,产能过剩,需求不足。当经济金融化达到一定程度,资产负债表收缩就会导致经济衰退。
(二)当前亟待出清的风险
一是房地产长期累积的结构性风险。
二是政府债务的结构性风险。
三是金融风险。
四是经济增长的隐藏风险。
五是产业结构升级的结构性风险。
(三)稳预期的关键:风险预期
宏观确定的条件下,微观风险预期不会引发普遍的悲观预期,因为微观主体无法通过权衡选择来应对宏观风险。宏观风险来自公共风险,公共风险一旦形成就会内部化为微观主体的风险成本。所以要把防控风险稳预期放在首位,避免宏观风险预期上升,
从国内风险来讲,房地产、地方债和政策的确定性和可预见性,是宏观政策的重点。从外部风险方面看,大国关系、周边关系是重点。要防范外部风险输入导致内部风险上升,通过风险权衡去应对风险的世界。
On the Evolution and Prevention of Major Economic Risks
Liu Shangxi
Abstract:Against the backdrop of “unprecedented changes in a century”, both the global and Chinese economies face significant uncertainties, making the evolutionary mechanisms and prevention paths of major economic risks a key research topic. Starting from a renewed understanding of risk, this paper points out that the essence of the world lies in “uncertainty”, and risk serves as the “virtual reality of the future world”. Based on the context of a risk society, the paper proposes the concept of “risk economy”, which is founded on the hypothesis of “risk-oriented individuals”. This economy exhibits characteristics such as prices determined by risk, resource allocation dominated by risk distribution, and output gaps caused by public risks. Additionally, the paper analyzes four types of risk cycles:“expenditure-income”, “stock-flow”, “asset-liability”, and “individual-collective”. The paper argues that the government should assume the role of a public risk manager, with the goal of “minimizing public risks”. It should curb risk cycles by enhancing contract completeness, while providing risk avoidance tools such as “risk markets”, risk-free assets, a lender of last resort, and a buyer of last resort. Meanwhile, policy trade-offs should be made based on risk allocation justice. The paper emphasizes that the core of risk resolution lies in addressing public risks. Currently, priority should be given to tackling structural risks in the real estate sector, structural risks in government debt, and financial valuation risks. Furthermore, the key to stabilizing expectations is to prevent and control macro risks:curbing risk cycles through institutional arrangements such as urbanization and property rights protection, and establishing a risk-oriented behavioral model to ensure the certainty of China’s economic development.
Key Words:Public Risks; Risk Economy; Risk Cycles; Individual Risks
参考文献
[1]恩格斯 《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文库本)人民出版社于2019 年3月出版.
[2]刘尚希 《货币之母和风险之锚》中信出版社2025年出版.
[3]刘尚希 《中国财政学——基于风险逻辑的分析》商务印书馆2024年出版.
[3]习近平 《习近平关于防范风险挑战、应对突发事件论述摘编》中央文献出版社2020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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