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舒生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兵临北京。紫禁城内,崇祯帝挥剑砍向长平公主,留下那句痛彻心扉的呐喊:“若何为生我家!” 彼时朝堂之上,曾充斥着 “陛下圣明”“四海升平” 的颂词,可当危机降临,那些歌功颂德者或逃或降,无一人愿为 “圣明” 君主殉国。
三百年后,汉娜・阿伦特在耶路撒冷审判席前,目睹了纳粹战犯艾希曼的平静。这个双手沾满犹太人鲜血的刽子手,竟宣称自己只是 “齿轮系统中的一环”,所作所为皆符合 “职责要求”。 阿伦特由此提出 “平庸之恶”—— 当个体放弃独立思考,将自己完全交付给权力,谄媚与服从便会成为集体无意识的选择。
歌功颂德从来不是简单的言语讨好,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奴性流露。它像一层厚厚的尘埃,覆盖在权力机器之上,让监督失灵,让批判失声。 问题是:当一个社会把谄媚当作智慧,把批判当作叛逆,自由民主的种子又能在何处生根?
歌功颂德的本质
明嘉靖年间,首辅严嵩以 “青词” 谄媚皇帝,将 “嘉靖” 二字拆解为 “家家皆净而无财用” 的讽刺,竟被赞为 “圣意洞察”。 为博帝王欢心,严嵩父子大肆敛财、排除异己,朝堂之上 “无敢言时政者”。 这种极致的谄媚,换来了二十年权倾朝野的富贵,却让大明王朝在颂歌声中一步步走向崩塌。
黄宗羲在《原君》中尖锐批判:“后之为人君者,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 歌功颂德者恰恰是这种 “大私” 体制的帮凶。他们明知帝王之过,却选择用谎言粉饰太平,本质上是用人格换取私利,用尊严兑换苟安。
这种自轻自贱并非中国独有。罗马帝国晚期,元老院议员们对着暴君尼禄山呼 “奥古斯都”,即便他纵火焚烧罗马城、残杀无辜,仍有文人写下 “神圣之火净化寰宇” 的颂诗。 这些曾经维护共和制度的贵族,为何沦为暴君的附庸?答案或许就藏在人性的弱点里。
趋利避害是生物本能,可当这种本能凌驾于良知之上,人便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权力的附属品。 歌功颂德者常以 “识时务者为俊杰” 自辩,却忘了孟子所言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的人格底线。 他们看似聪明,实则做了最愚蠢的选择。
鲁迅曾尖锐地指出,中国历史上只有两个时代:“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 歌功颂德者,正是主动拥抱后一种时代的人。他们以为换取了苟安,却不知奴隶的安稳从来都是暂时的。当权力失去约束,谄媚者终将成为权力失控的第一批牺牲品。
人格是公民身份的基石。一个连自己人格都不珍视的人,如何能承担起监督权力、守护民主的责任? 当歌功颂德成为社会主流,人们会逐渐习惯 “上级永远正确” 的逻辑,将独立思考视为危险,将批判精神视为异端。 这种精神上的自我阉割,比制度上的禁锢更难打破。
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区分了两种人:自由人与奴隶。他认为,自由人的特征在于“能够为自己而活”,而奴隶则“为他人而活”。
歌功颂德者自愿选择了后者。他们将自己的判断力、尊严和独立性,作为贡品献上了权力的祭坛。
从公民到臣民的沉沦
公元前 509 年,罗马人推翻王政建立共和,设立元老院与执政官相互制衡。 彼时的罗马贵族以 “公民” 自居,敢于对权力说 “不”:当执政官凯撒试图独裁,布鲁图斯等人挺身而出,用匕首捍卫共和制度。 即便在凯撒死后,元老院仍坚持 “权力不可独断” 的原则,这种公民意识成为罗马共和的精神支柱。
可到了罗马帝国时期,一切都变了。皇帝屋大维被尊为 “奥古斯都”,元老院沦为橡皮图章,议员们争相献上最肉麻的颂词。有议员为讨好皇帝,竟提议将皇帝的生日定为 “神圣日”,将皇帝的雕像立在每一座神庙。 曾经的公民精神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 “臣民” 心态:只知服从,不知监督;只懂感恩,不懂问责。
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中写道:“公民意识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培育的。它要求每个人都明白,自己不仅是国家的主人,更是权力的监督者。” 歌功颂德者恰恰背叛了这种公民身份,他们主动将自己从 “主人” 降为 “仆人”,将权力从 “受托者” 抬为 “统治者”。
这种背叛在中国历史上表现得尤为深刻。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中追溯:“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 从 “天下为主” 到 “君为主” 的转变,背后正是歌功颂德者的推波助澜。 他们用 “君权神授”“天子圣明” 的谎言,将君主神化,将民众驯化,让 “臣民” 身份根深蒂固。
公民与臣民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不在于是否服从法律,而在于是否拥有批判权力的勇气;不在于是否热爱国家,而在于是否敢于指出国家的不足。 歌功颂德者混淆了 “爱国” 与 “爱权力” 的区别,将对权力的批判等同于对国家的背叛。这种认知上的谬误,让无数人在 “忠君” 的名义下,放弃了公民的责任。
当一个社会的大多数人都甘愿做臣民,自由民主便成了无源之水。 就像罗马共和的覆灭,不是因为外敌入侵,而是因为内部公民精神的消亡。 没有公民的监督,权力必然走向滥用;没有公民的批判,制度必然走向僵化。 这是歌功颂德的必然后果。
在中国历史上,明清时期的“文字狱”与“颂圣文化”形成了鲜明对比。一面是因言获罪的恐怖,一面是铺天盖地的谀词。
这种环境下,真正的思想者噤若寒蝉,而“歌德派”则如鱼得水。明代思想家李贽曾辛辣讽刺:“今之学者,官样文章,满纸谀词,实乃学之贼也。”
但问题不仅在于谄媚者本身。当歌功颂德成为一种风尚,它会产生强大的社会压力,迫使更多人加入这一行列。
歌功颂德与特权膨胀的恶性循环
1961 年,艾希曼在耶路撒冷受审时,反复强调自己只是在 “执行命令”。 这个曾经的纳粹高官,负责将数百万犹太人送往集中营,却坚称自己 “毫无过错”,因为他的行为符合当时的 “国家法律”。 阿伦特在《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中一针见血地指出:“恶的平庸性在于,它不是由邪恶的人犯下的,而是由不思考的人犯下的。”歌功颂德正是这种平庸之恶的典型表现。
当一个人说 “皇帝圣明” 时,可能并非真心认同,只是因为别人都这么说;当一个人对权力的过错视而不见时,可能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害怕与众不同。 这种 “随大流” 的心态,让谄媚成为一种社会风气,让批判成为一种政治风险。
托克维尔对此有深刻洞察:“在民主社会,多数人的意见具有专制力量。当赞美权力成为主流,异议者将面临孤立。”
更危险的是,歌功颂德与特权会形成恶性循环。 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中警告:“一切有权力的人都爱滥用权力,这是万古不变的经验。” 当权力者听到的全是颂词,便会逐渐相信自己 “无所不能”,进而扩大特权;而特权的扩大,又会让更多人选择谄媚,以换取特权的庇护。
唐玄宗前期励精图治,开创 “开元盛世”,后期却沉溺于杨贵妃的温柔乡,重用谄媚的杨国忠。 杨国忠为讨好玄宗,隐瞒安史之乱的军情,宣称 “逆贼不足忧”,导致叛军迅速逼近长安。 而那些敢于直言进谏的大臣,或被罢官,或被处死。 这种 “谄媚者上位,直言者遭祸” 的氛围,最终让唐朝由盛转衰。
类似的场景在历史上不断重演。 纳粹德国时期,希特勒的演讲被奉为 “真理”,任何质疑都会遭到残酷镇压。无数德国知识分子选择沉默,甚至加入歌功颂德的行列,连像海德格尔这样的大哲学家也为纳粹的暴行提供 “学术支持”。
平庸的恶,为何比极端的恶更可怕? 因为它具有普遍性,几乎每个人都可能陷入其中;因为它具有隐蔽性,常常以 “服从”“忠诚” 的名义出现;因为它具有传染性,会像病毒一样在社会中蔓延。
没有一滴雨会认为自己造成了洪灾。当歌功颂德成为社会风气,每个谄媚者都觉得自己只是 “顺应时势”,可正是无数这样的 “顺应”,汇成了侵蚀民主的洪流。
这种恶性循环一旦形成,便很难打破。 权力者依赖颂词巩固统治,谄媚者依赖特权获取利益,普通民众则在沉默中逐渐麻木。 自由民主所需要的批判精神、监督意识、独立人格,都会在这个过程中被逐渐消解。 就像一艘失去航向的船,在颂歌声中驶向毁灭的深渊。
阴魂不散的歌德文化
可为何歌功颂德的文化能在中国历史上根深蒂固?这与传统文化中的 “忠君” 思想被异化密切相关。儒家倡导的 “忠”,本是对道义的坚守,是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的双向奔赴。可在专制皇权的不断强化中,“忠” 逐渐异化为无条件的顺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的愚忠观念深入人心。
顾炎武曾痛心疾首地指出:“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 歌功颂德者,正是在助长 “仁义充塞却率兽食人” 的亡天下之危。这些自愿为奴的人用谄媚消解了道义,用顺从扼杀了良知,让整个社会陷入是非不分、黑白颠倒的困境。
这种奴性的残留,至今仍在影响着我们。网络上,不乏对权威的盲目崇拜;现实中,仍有对权力的过度敬畏。有人将领导的错误决策奉为圭臬,有人将官员的表面功夫赞为实绩,却忘了自己作为公民的监督责任。更可怕的是,这种奴性往往披着 “识时务”“懂人情” 的外衣,让人们在不知不觉中放弃了独立思考。可自由民主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而是每个公民用理智和勇气争取来的权利。
在雅典城邦,公民有权在公民大会上弹劾执政官;在近代西方,启蒙思想家们用笔杆子挑战王权与神权;在现代民主国家,媒体监督、司法独立、公民抗议,共同构成了制约权力的网络。这些制度的背后,是无数个体拒绝谄媚、坚守良知的勇气。正如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中所说:“民主的本质,在于每个公民都有能力且愿意参与公共事务。” 这种参与,不是歌功颂德式的附和,而是批判性的监督与建设性的意见。
当务之急是培育公民精神
17 世纪的明清之际,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等思想家直面王朝覆灭的惨痛教训,发出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的呐喊。 黄宗羲在《原君》中大胆提出 “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 顾炎武主张 “众治” 而非 “独治”,这些思想犹如黑暗中的微光,试图唤醒沉睡的公民意识。
他们的努力告诉我们:批判奴性并非要否定一切,而是要打破 “权力至上” 的迷思;培育公民精神并非要制造对立,而是要建立 “权力受监督” 的共识。 自由民主的建设,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每一个人摆脱奴性的束缚,勇敢地承担起公民的责任。
如何打破歌功颂德与特权膨胀的恶性循环? 孟德斯鸠给出了答案:“防止权力滥用的办法,就是用权力约束权力。” 但权力的约束不仅需要制度保障,更需要公民的参与。 就像美国独立战争时期,潘恩在《常识》中呼吁民众 “警惕权力的诱惑”, 正是这种公民意识的觉醒,让美国在三权分立的制度之外,还有强大监督力量。
培育公民精神,要打破 “等级观念” 的枷锁。 奴性文化的核心是 “权势崇拜”, 认为权力者天然优于普通人。 但自由民主的本质是平等,每个公民都拥有监督权力的权利,每个公民都有责任指出权力的过错。 就像雅典城邦的公民,无论贫富,都可以在公民大会上发言,对城邦事务进行投票。梁启超在《新民说》中疾呼:“欲维新吾国,当先维新吾民。” 这里的 “新民”,核心便是具备独立人格与公民意识的现代人。
培育公民精神,要鼓励 “独立思考” 的勇气。 阿伦特说:“思考是抵抗恶的唯一武器。” 当我们面对权力的颂词时,要敢于问一句 “真的是这样吗?”;当我们面对不公的现象时,要敢于说一句 “这也许是不对的”。 这种独立思考的勇气,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需要在教育中培养,在实践中锻炼。
培育公民精神,还要建立 “责任意识” 的共识。 自由民主不是 “人人为所欲为”,而是 “人人为公共利益负责”。 每个公民都应该明白,监督权力不是 “多管闲事”,而是维护自身权益的必要手段;批判过错不是 “破坏稳定”,而是推动社会进步的重要力量。 就像启蒙运动时期的伏尔泰、卢梭,他们以笔为武器,批判专制制度,呼吁自由平等,最终推动了文明的走向。
培育公民精神,也需要宽容的社会环境。民主社会不是没有分歧,而是能包容分歧;不是没有批评,而是能善待批评。雍正将批评者视为 “逆贼”,本质上是对不同声音的恐惧;而真正的民主社会,恰恰需要不同声音的存在。正如伏尔泰所说:“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 只有当批评者不再被打压,当谄媚者不再有市场,民主才能真正生根发芽。
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奴性不去,民主难立,一群只知道歌功颂德的奴才,永远建不成一个自由民主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