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因为天气寒冷感慨，写了一首诗发给朋友，也许是因为最后两句“更到热酒微酣时，再斟一杯度岁寒。”朋友回了我两句“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这是唐朝大诗人王维的《少年行四首》里的一首，全部如下：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
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一身能擘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
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
汉家君臣欢宴终，高议云台论战功。
天子临轩赐侯印，将军佩出明光宫。

王维（约701年－761年）字摩诘，号摩诘居士。河东蒲州（今山西运城）人。元九年（721年）中进士，任太乐丞。天宝年拜吏部郎中、给事中。唐肃宗干元年任尚书右丞，世称“王右丞”。王维诗、书、画都很有名，有“诗佛”之称。多才多艺，音乐也很精通。苏轼评价其：“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
王维的诗，想必大家都熟悉，中学语文教材改来改去，总归会保留王维的诗。可见不论人的意识形态怎么转变，对于公认美好的东西总归会永远被欣赏。
而被称为“诗佛”的王维，一样能写出《少年行四首》，又可见谁不曾为少年时？谁不被少年时的风采所羡慕。

朋友在回我这两句王维诗之后，又说“新丰镇在临潼区，唐代产美酒，‘游侠’就是现在西安话‘闲人’（不务正业）”。今天不评论王维的诗，来聊聊“游侠”。

“游侠”者，游，易解。侠，随着时代的变迁，其内涵是可以与时俱变的。
游侠，起源于战国。刺客、门客，应社会需求，逐渐形成一个特殊群体。如刺秦王的荆轲、四大公子养的门客之类。为此，《史记》、《汉书》还专有《游侠列传》。那时的游侠具有“言必行、行必果”，“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的基本操守。
到汉魏，由于汉武帝独尊儒术，使皇权占据统治权威，从而使游侠的生存空间日益狭小，最终面临要么被消灭、要么被同化的两难选择。
唐代，社会开放，商业繁荣，社会流动加速。府兵制度式微，民间尚武与边疆战事，催生大量游走四方的人士。他们部分与文人密切交往，浪漫主义的文字，提升或拔高了他们的形象。

自由不羁的形象，出现于长安市井、风雪边塞、江湖舟船、酒肆青楼等这些场合。如李白“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盛唐的青春图腾，李白“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
标配的随身器物，身佩吴钩剑、流星马、鷫鸘裘......。上面王维的“一身能擘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基本就是这种形象。
尚义轻生的理念，上面王维“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这种舍生取义的道德观。
渴望功名的意识，盛唐时，游侠常与功名捆绑，获战功“封侯”是他们追求的集体意识。上面王维的“天子临轩赐侯印，将军佩出明光宫。”
对主流叛逆底色，因社会分配不公、阶层上升通道不畅而产生的游侠，最后必然反映出叛逆底色。李白《侠客行》“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崔颢《游侠篇》“杀人辽水上，走马渔阳归。”
依赖知己的认同，游侠看似壮勇，其实脆弱。鲍溶《壮士行》“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他们急迫于外界的认可。
青楼楚馆的留恋，李益《轻薄篇》“归来青楼曲未半，美人玉色当金尊”。
理想褪色和幻灭，孟郊《游侠传》“世事日可见，身名良蹉跎”。游侠不过是科举制度下，失意文人的一种替代性满足。在社会状况一时繁荣时，这种社会阶层等级、层次之间的矛盾，极易模糊。一旦社会走向凋敝，这种反差就必然显现，游侠们真的感到自己不过是属于我朋友所说“游手好闲”的一群，他们必然走向主流社会的反面，或者成为当时社会的掘墓人。
（唐末民变领袖黄巢，出身富裕家庭。他自幼粗通笔墨、精于骑射，有一定诗才，多次科举落后，趁关东大旱，收难民起兵反唐，最终建立“大齐”政权。 ）

社会上，游侠作为一个特殊的社会群体，虽然其生杀由己的作风，张扬了个性，但是他们有一套与皇权背离的是非标准，侵犯了皇帝的生死决定权。不过这两种力量绝非对等，皇权力量远远大于游侠，而且皇权只会日益加强，游侠只有在皇权被腐败侵蚀到不可收拾、无以复加的地步，才有机会振臂一呼，对皇权反噬，明末的崇祯轰然倒台就是一例。
而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又是另一个很好的例子。则，即使一个社会底层出生的“革命”领袖，一旦获取“皇权”，对社会非皇权的打压，绝对会比被他推翻的皇权有过之而不及。但朱元璋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皇权被一个因明末驿站裁撤而失业，因欠债和杀妻投身军旅，最终在崇祯年间起义的，大致也是游侠式人物李自成，自称“闯王”给灭了，建立大顺皇权。

中外历史，皇权与非皇权的争斗，看起来总是以皇权的压倒性胜利而呈现。但哪次皇权的被推翻，又不是非皇权力量的最后一击而成。这种循环，当然有其底层逻辑，不是这篇短文所能探讨的，还是交给有关“专家”吧！

游侠，或就是我朋友说的”闲人（不务正业）份子”，虽然永远占社会少数，聚集起来，一定会起到对这个社会反噬的作用。所以，一个社会游侠多了不是什么好事。

诗曰：
人生谁不羡少才？
游侠自任自为哉。
新丰美酒今在否？
我与太白临阳台。
注：
阳台~原指男女合欢之处，出于楚宋玉《高唐赋》。此借南北朝梁元帝诗句“试酌新丰酒，遥劝阳台人”。此阳台作“仙境”解。

2026年2月3日于维罗纳自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