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张照片在各大媒体刷屏,有人恰如其分地描述,「全球AI界最牛的0.01%大师们全在这里了」。
很多人可能一眼就发现了「老熟人」们——AI教父杰弗里·辛顿(后排右一)、AI教母李飞飞(前排左二)、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前排左一)。
而他们这次站在一起的理由,正;是去年11月获得了「工程领域最高奖」2025 年伊丽莎白女王工程奖。

■还有与辛顿一起获得202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约翰·霍普菲尔德(前排右一),Meta副总裁杨立昆(后台左三),英伟达首席科学家比尔·戴利(前排左三),蒙特利尔大学终身教授约书亚·本吉奥(后排左一),与为7位工程师颁奖的英国国王查理三世
有人敏锐地注意到,在AI这个无数人认为「男性更擅长」的领域,李飞飞成为了唯一坐上最高牌桌的女性。
这也让我想到,在她的自传《我看见的世界》中,李飞飞多次描述到「只有自己一位女性」的孤独感——
在大学的高级物理课上,她是唯一一位女学生,经常因为性别受到严苛的审视;进入斯坦福的AI实验室后,她也敏锐觉察到,女性在这个领域经常是因为性别而被「看见」,而不是因为才华。
如今,这位伟大的女性不仅被全世界看见了,更像她所说的,真正打破了「AI是穿连帽衫的极客男生的游戏」这一刻板偏见,鼓舞了热爱科学的女孩们,真正影响了无数家庭的教育方向。
而作为家长,我更好奇的是,在这个AI已经彻底变革教育、几乎所有人说「要学理工科和AI」的世界里,她如何看待未来的教育?
恰好,我读到了钛媒体最近对李飞飞的专访,得到了一个反直觉的答案:
AI越发达,我们越要好好教孩子「做人」。

■李飞飞也是斯坦福「以人为本」AI实验室的主任。下文整理了访谈中的部分精华,希望更了解李飞飞如何将好奇心化为动力的朋友,也可以读一读文末她的自传
「别再浪费时间在应试教育」
问:现在很多人焦虑,尤其年轻人。硅谷也在裁员,连斯坦福计算机系的学生都面临失业风险,大家普遍担心AI会取代大量工作。
面对这种冲击,我们究竟该做些什么?
李飞飞:
个体和群体要做的事不同。
对个体而言,首先要承认时代正在剧变,再做「鸵鸟」已无济于事。科技革命总会带来工作结构的震荡,有时是软着陆,有时则引发社会动荡。
关键在于保持好奇心,哪怕这份好奇源于恐慌,也比麻木强,它能驱动你去学习、去适应。
对群体而言,AI时代最急需革新的,是我们的教育体系。国内的K–12教育,还在用100多年前的方法,强调标准答案、知识灌输,这已经严重滞后。美国这边其实也是,虽不唯应试但仍包含应试,仍侧重「知识填充」的教学模式。
而AI正快速证明,很多重复性、机械性的任务,机器完全可以胜任。若还让人花十几年去训练这些能力,是对人类潜能的巨大浪费。
我真心希望,21世纪上半叶能成为人类教育革命的历史节点。
我们要借助AI释放出的时间和精力,转向培养AI无法替代的能力——认知力、创造力、共情力,以及「做人」的根本素养。

■从小到大,李飞飞始终都对世界保持着好奇心。
所以我特别想呼吁:所有关注教育、能影响教育政策以及践行教育的人,都要牢牢抓住这个时代机遇。
我们的教育方法论,已经100多年没有本质变化了。我最大的期待是,100年后历史学家回望21世纪上半叶时,会看到人类完成了一次真正的教育革命。
借助AI赋能教育者与学生,把节约下来的大量时间和精力,让学生们在老师的引导以及自我探索中,去积累那些AI永远做不到的认知与核心能力。
人类的潜力其实无比巨大,每个个体都是如此。我们的大脑远未被充分开发,不管是作为个体还是群体,都还没发挥出全部潜能。
你只要看看人与人之间的能力差异,就能感受到这份潜力有多惊人:有些人展现出的能力,简直像「超人」一样。这说明,这种极致的潜能本就藏在人性之中,只是大多数人都没能把它激发出来。
而AI这个工具的出现,甚至它对人类工作带来的冲击,恰恰给了我们一个契机——重新审视并重构整个教育体系。

■李飞飞在斯坦福大学的人工智能实验室
问:现实中,无论中美,似乎都在更强调工科、工程师培养,而人文、认知类教育反而被边缘化了。这是否与您期待的方向背道而驰?
李飞飞:真正的教育变革,不该再分「文科」「工科」。
AI能让文科生轻松学会编程,也能帮工科生更好地感知美、理解文学、创作诗歌。学科边界正在消融。
举个例子,那天我们家孩子在读《哈利·波特》,遇到情节上的困惑,来问我,我也没搞懂。我们就用ChatGPT、Gemini逐个角色追问:「邓布利多做了什么?麦格教授做了什么?哈利又做了什么?」很快理清了脉络。
这就是AI赋能学习的微小却真实的场景。

■Bloomberg对李飞飞的专访头条,她也提到,孩子们的未来将生活在人工智能技术的世界里。根据他们的兴趣、热情、性格和具体情况,为他们做好准备。担忧并不能解决问题。
「最需要被教育的是父母自己」
问:您在《我看见的世界》的结尾提到,AI并不是要替代人类,因为许多事情是AI无法取代的,比如共情、情感交流。这些不仅是人类独有的能力,更是我们内在深切的需求。
那么,在AI快速发展的过程中,我们该如何主动设计和引导,才能保住同理心、创造力、道德判断等人性中那些闪耀的部分?
李飞飞:
这是个好问题。我们必须理性看待AI到底是什么,同时思考今天的社会真正需要什么。以教育为例——在AI时代,我们迫切需要更新教育理念和方式。要让孩子学会使用AI这个工具,用它来激发创造力、提升学习效率;但也要让他们明白,这个工具可能带来的问题。
这不仅是孩子的课题,更是成年人的。
我们总以为该教育的是下一代,其实最需要被教育的是我们自己。公众需要充分的信息,政策制定者也需要学习的机会。唯有如此,才能构建负责任的发展路径。
归根结底,AI的发展与治理,本质上是我们自身的学习、发展与治理——最终还是人的问题。

自我教育反而更难,因为那意味着要和人性本身「较劲」。这比和AI较劲更难。
AI作为一种具备智力能力的工具,恰恰提醒我们:应该更深入地了解自己、更好地治理自己,无论是作为个体,还是作为群体。
当下关于AI的讨论沸沸扬扬,但说到底,我们缺的是一种自省:对个体人性、群体人性的反思。如此,技术才能真正服务于人,而不是让人迷失于技术之中。
援引书中的一段话:
「我们要从根本上重新构想人工智能,使其成为以人为本的实践,这个共同的目标就是下一颗北极星。在我看来,与其说这是旅程方向的改变,不如说是旅程范围的扩展。
人工智能一直以来都追求科学性,而现在,它必须也追求人性。人工智能应该秉承最优秀的学术传统,保持合作和敬畏,同时不惧怕直面现实世界。」

「我最害怕的是人类躺平」
李飞飞:
其实我最害怕和担心的,是人类的「自我放弃」——觉得「AI这么聪明,没我什么事了」,于是躺平。这种想法太可怕了。
「躺平」这个词很形象,但背后的心态真的危险。人类有太多未被发掘的潜力,有太多创造世界的可能,有太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的机会。而AI,终究只是一个工具而已。
问:您反复强调「AI只是工具」,这话从一位顶尖AI科学家口中说出,格外震撼。很多从业者反而说「AI就是未来、就是世界」,不愿只把它当工具。
李飞飞:
「AI是工具」这句话,背后是我对人的信仰——对人性、对人类社会的信念。我信仰的是人,不是AI。
如果人类放弃了自身的「能动性」(agency),就等于放弃了改变自己、改变世界的好奇心与动力。

■「人类」是李飞飞观点中高频出现的词:人工智能是人类创造的,人类使用的,需要被人类管理
就像我在《我看见的世界》书名副标题的第一个词所说的:好奇心,真的是一切的开始。
小时候,我们看世界是那么单纯,带着天然的好奇去认识万物。而我很幸运,无论是在家庭中,还是在求学路上,这份好奇心一直被很多人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写这本书的过程,也是对我自己科学之路的一次梳理。我意识到,正是这份被保护下来的好奇,让我走到了今天。
所以我也特别想把这份幸运传递给年轻的朋友:人生很多时候是从好奇心开始的。
在《我看见的世界》中我也写道:「希望你们能够永远铭记这种感受,永远保持好奇心和勇气,永远愿意追问那些看似不可能的问题。」
不要丢掉它,因为它真的能在你心里烧起一把火——无论是对世界的探索,还是对梦想的追逐,这团火都能陪你走很远很远,带你做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事。

■李飞飞的妈妈很早就告诉她,「你和我一样,都不属于这里(指被生活琐碎困住)」
问:您提到家庭给了您很多珍贵的东西,能否分享一两个例子?
李飞飞:
其实写完《我看见的世界》这本书我才意识到,那本书其实在写我妈妈,而不是我自己。
我们家很普通,甚至可以说艰难——母亲长期患病,父亲那边没有人。小时候只觉得是生存压力,长大后才明白,这段经历给了我两样东西:
一是磨练出的意志,无需言语,早已内化;二是对「人性脆弱」(vulnerability)的深刻体察。
正因如此,我后来投身医疗AI研究,并成为美国国家医学院的院士。陪母亲辗转医院几十年,让我真正理解病人和医护人员的痛点。后来我去做和医疗相关的项目,同时们觉得我很不一样。他们发现我不是只会讲算法的计算机科学家,而是能共情、尊重他们工作的人——那段经历绝对给了我一个特别的视角。
所以说,人生没有白走的路。驱动我的,不只是好奇,更是爱——想让妈妈活下去的爱。

■大学毕业后李飞飞曾回到中国,去西藏研究了一年藏医。
问:最后,请给16岁的自己,或者说今天的年轻人,一句寄语?
李飞飞: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时代,科技巨变,社会重塑,机会前所未有。但把握机会的,永远是你自己。
带着好奇心,带着心中的「北极星」——那份激情、信仰与追求,去成为你自己,去改变世界。别放弃,给自己这个机会。
希望人类永远不要自我放弃。

■曾经照顾生病妈妈的经历,也影响了李飞飞的创业方向,她希望AI能多服务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