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净赚147亿港元,
一家巨亏334亿人民币。
同一年,同一套“轨道+物业”的TOD模式,
港铁和深铁交出了两张截然不同的答卷。
差在哪?
不是运营能力,是制度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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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笔需要拆细的账
2026年3月,港铁公布2025年度业绩:据公开财报数据,全年净利润146.77亿港元,物业发展利润110.84亿港元,连续多年稳定盈利。
几乎同一时间,深圳地铁2024年年报的余震仍未平息:据年报披露,全年亏损334.6亿元人民币。
但这334亿需要拆细看。深铁轨道业务本身的收入与成本缺口约29亿元——这是地铁运营的”底色亏损”。
真正的大头是对万科的长期股权投资确认亏损134亿元、计提减值200亿元,合计334亿。
换句话说,把深铁拖入深渊的不是地铁,是地产。
这不是深铁独有的困境。
据公开数据,2023年公布财报的29家城市地铁公司,扣除政府补贴后全部亏损——2020年还有7个城市能盈利,2022年只剩5个,到2023年归零。

29家公司一年拿走的政府补贴总额约1000亿元,其中北京一家就拿了253亿。
卖票能不能养活地铁?
深圳地铁全年30亿人次客流、全国第一的线网密度,票务收入约130亿元,但轨道业务运营成本达159亿——毛利层面就亏了29亿。
如果要靠票价实现盈亏平衡,平均票价得从4.3元涨到16元。
北京更极端:票务收入68亿,运营成本203亿,扣补贴一年亏140亿。
所以所有人都在找”票价之外的第二条腿”。
港铁找到了,深铁也说自己找到了。但两条腿,长得并不一样。
02
港铁做对了什么

先纠正一个广泛流传的误解:
港铁并不是靠房地产来”补贴”地铁亏损的。
2024年的数据显示,港铁四部分客运业务的运营收支比达到150%,在东亚乃至全球处于最高水平。扣除折旧和摊销后,客运业务的净利润为23.35亿港元。
也就是说,港铁光卖票,就已经赚钱了——不需要物业利润来填窟窿,更不需要财政补贴。
物业开发对港铁来说,不是雪中送炭,是锦上添花。
那为什么港铁的票务能赚钱?核心在于客流密度。
香港地铁的日均客流密度超过25万人次/公里,而内地最高的北上广深也只有约11万——不到港铁的一半。客流密度直接决定了单位里程的票务收入和运营成本的摊薄效率。
此外,港铁拥有票价调整机制(FAM),可根据通胀和运营效率自动调价,具备半市场化特征。而内地地铁票价由政府严格管控,无法实现市场化定价。这意味着港铁在票务端有”自我造血”的能力,内地地铁则没有。
在客运主业本身就能跑通的基础上,港铁叠加了一层”制度红利”——这才是真正值得研究的部分。
上世纪70年代,港英政府做了一个关键的制度设计:
在地铁线路规划阶段,就把沿线土地的开发权授予港铁,土地按”未建铁路前”的价格定价。地铁建成后土地升值,增值的部分通过制度安排回流到港铁公司。
而且港铁自己很少直接下场盖房子。
它的做法是:把手上的站点、轨道和土地做好规划融合,把开发权通过招标分给专业地产商,自己从中分成。风险和地产商共担,利润一起分。
用大白话说:港铁赚的不是”做地产的钱”,而是”地铁创造的土地增值回流的钱”。
这两件事的风险结构完全不同。
2025年,港铁物业发展利润110.84亿港元,物业租赁及管理利润保持稳定,车站商务净利润超过40亿港元。
整个公司录得净利润146.77亿港元。经常性业务利润虽然同比下降21.6%,但整体依然是一个穿越周期、持续盈利的系统。
03
深铁学到了什么,又漏掉了什么
深铁学港铁,现在看来似乎只学了一半。
表面上看,深铁的收入结构和港铁很像。
2023年深铁营收251.5亿元,其中站城一体化开发收入147.23亿元,占比58.5%——和港铁一样,物业板块是收入大头,轨道运营是亏损的。
但往下拆一层,问题就出来了。
港铁不直接参与房地产开发,仅通过技术输出与开发商分成。深铁则成立地产子公司独立操盘,甚至跨界成为”隐形房企”。
更致命的是2017年的那步棋。
宝万之争中,深铁先后作价664亿收购华润和恒大手中的万科股份,持股29.38%,成为万科第一大股东。
通过万科,深铁获得了房地产开发和分红的现金流入。后来持股比例进一步提升至42.5%。
这不是”以地养铁”,这是”以房养铁”。
港铁的”轨道+物业”,是用制度把地铁创造的土地增值事先锁回地铁公司——赚的是制度红利。
深铁的”轨道+物业”,是让地铁公司绕道买楼盘、做开发、投地产股,用房地产周期对冲地铁亏损——赚的是周期红利。
制度红利可以穿越周期。周期红利不行。
当然,深铁在保障深圳这座超大城市的公共出行效率上,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客流强度连续多月全国第一,公共交通分担率超过67%。
问题不在于深铁做错了什么,而在于整个制度框架没有给它一条更安全的路。
2024年,周期红利退潮的逻辑彻底兑现:
万科上市34年来首次巨亏约497亿元,深铁按权益法对万科计提投资亏损134亿元,并计提减值损失200亿元,合计导致334亿的巨额亏损。

与此同时,深铁自己的站城一体化开发收入79.17亿元,同比下滑46%;存货高达1035亿元;人工成本以年均12%的速度递增,仅员工薪酬就达83亿元。
而深铁为了履行大股东义务,据公开信息,截至2025年9月已向万科提供合同借款总额约266亿元——表面是股东责任,实际是被迫的连环接盘。
当房地产的潮水退去,深铁才发现自己不是在学港铁。
它只是一家披着地铁外壳的地产公司。
04
真正要绑定的三件事

港铁和深铁的故事,不是”谁经营得好”的问题,而是”制度设计”的问题。
从这个对照里,可以抽出一个通用的框架:
第一,轨道增值权必须事先锁定。
中国的土地是政府招拍挂,地铁公司要拿沿线土地,要么走协议出让(限制多),要么和政府博弈。
港铁模式的前提是”规划阶段就把开发权锁给地铁公司”。
不是给地铁公司更多补贴,而是给它们更清晰的增值权——谁修的铁路创造了土地增值,谁就应该事先拿到这份增值的回报权。
第二,受益者应该参与成本承担。
地铁一通,沿线房价翻倍的案例遍地都是。但这些增值全部沉淀在业主和开发商手里,和地铁运营没有任何制度性连接。
参考纽约BID(商业改进区)的思路——不是单纯加税,而是让持续受益的商业物业,制度化地承担所在片区的公共交通维护成本。
第三,公共属性与市场效率,分层而非混淆。
地铁的基础运营——票价、线网覆盖、班次——保持公共属性,这是民生底线。但上盖物业、站点商业、沿线开发权,应该形成清晰的市场化权利边界。
混淆的代价就是今天的深铁:用地产公司的风险,背地铁公司的责任。
公共性与盈利性不是对立的,是需要设计的。
05
结语
深铁这334亿的亏损,不是一家地铁公司的失败,是一种模式的失败。
过去二十年,我们以为学会了港铁。
现在才发现,我们学到的只是”用房地产养地铁”的形,没学到”用制度锁定增值”的神。
当房地产这个母体不再增值,连最会赚钱的地铁,也成了最会亏钱的地铁。
发改委已经不再批复新的地铁城市,存量城市的新线路也慎之又慎。这不是地铁的收缩,这是一个时代的收缩。
未来十年,真正决定一座城市的地铁能不能走下去的,不是客流,不是票价,是制度——谁拿走长期收益,谁承担长期责任,这两件事有没有被事先绑定在同一份契约里。
钱,从来不是核心问题。
结构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