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门口的路，总有些高低不平的地方。昨天下午，我有事出门，约了辆顺风车。等车时，正好看见隔壁幢的张叔骑着电瓶车，慌慌张张往外冲。后来听说，他是急着去接小孙子放学。路上车来车往，大叔一慌，电瓶车就歪了，人也摔倒在地。

我赶紧几步上前，把大叔扶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土，又帮他稳住车把。抬头一看，我约的顺风车已经停在路边。我上车坐好，司机从后视镜里冲我笑了一下：“大姐，您心可真大。万一是个讹人的，您就不怕？”

我笑了笑，顺口问：“要是你遇到，你会扶吗？”

他毫不犹豫：“不会。不是不愿意，是不敢。万一真遇上讹人的，那后果我承担不起。”

他说自己家在农村，就靠开顺风车过日子。还没结婚，也没打算结。结了婚要养老婆孩子，他觉得自己没那个能力，更没能力给孩子一个好的未来。“生孩子，就是对孩子不负责任。”他说，他很多朋友都这么想。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这样的话。下半年我总共坐过两趟顺风车，两位司机年纪相仿，生活状态也差不多。上一个是江西人，除了担心孩子将来跟自己一样苦，还提到了老家的彩礼——动辄几十万，还要扣在女方家两年，以防婚变。

这小伙子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他说家里还有个哥哥，也没结婚。父亲攒了点钱，想帮兄弟俩在城里付首付买套房。可他觉得房价还在跌，自己一天到晚开车，平时也不怎么回老家，买了房也空着，背着贷款不划算。他说，“那钱，还是留给我爸养老吧。”这是一个孝顺的孩子。

聊着聊着，话题转到这两天最热的事。我随口问：“你知道这两天网上吵什么吗？”

他一下子来了精神，虽然我坐在后排看不到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眉飞色舞的样子：“知道！我们都希望打！”

我愣了一下：“希望打？”我还以为在那些评论区里看到的眉飞色舞大多都是缝纫车踩出来的呢。

“是啊！”他声音里满是兴奋，“你想啊，要是打起来，不就可以重新洗牌了吗？不然，像我们这种普通人家的孩子，这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我沉默了片刻。

明白了。因为绝望。

历史上最大的几次战争之所以发动起来，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绝望助燃的。悲哀的是，战火烧起来，绝望被转移了，但战争结束后，幸存下来的人，失去亲人，断壁残垣，成为国际贱民，反而更绝望了。

就像咸碱地里长不出参天大树，你怎能指望用毁灭生命、毁灭良知、毁灭文明、毁灭和平的方式，种出希望？

我想跟他说：你不敢扶街上的老人，你确定自己敢上战场？你以为打仗是横店里演的，一个孕妇扔个手雷炸死四五个鬼子，自己还能安然退场？

我想跟他说：前几年，很多人家里揭不开锅，亲人急病，面对小区门口拦路的保安大爷，都不敢闯——你凭什么觉得一个口罩，一根棉签上了战场就浑身是胆？

我想跟他说：被倒地老人讹诈，顶多赔几千几万。你知道战争的代价吗？你说要洗牌，可你可能连牌桌都上不了，一枚导弹飞过来，你和你爸可能连声再见都来不及说，就化成灰了。就算你侥幸上了前线，“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听过吗？就算你活着回来，你保证自己四肢健全？你确定能过上你想要的生活？万一你不能活着回来，你能找谁照顾你的父母？

——赵占英的母亲终于凑足了路费站在孩子坟前，风吹乱了她的白发——同为母亲，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每次我都忍不住想哭。

我想跟他说：你因为绝望就希望打仗，你知道你要打的是谁吗？是那些让你绝望的人吗？因为绝望就想毁掉一切，这跟因为绝望开车撞陌生人，有什么区别？

我想跟他说：我知道，你希望打仗归根结底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可日本是因为发动战争富起来的吗？德国是因为好战才站起来的吗？日本从废墟崛起成为第二经济体，靠的是脱胎换骨的改革；德国战后的“经济奇迹”，靠的是马歇尔计划加全民苦干，不是继续打。

真正的洗牌，是改革，不是炸平重来。

你回家问问爷爷奶奶，问问你爸：吃饱饭，这才多少年？是打仗让他们吃饱的，还是改革让他们吃饱的？

你也许会问：那现在这种情况，我们这种普通人家的孩子，怎么洗牌？难道一辈子就这样了？

不。

当你遭遇不公，你得说出来；

当你感到痛苦，你得喊出来；

当别人遭受不公，你帮得上就帮一声，帮不上也别落井下石。

你可以不勇敢，但别扭曲成蛆；

你可以不发声，但别看见别人说人话，就举手举报。

你要知道，只有像我们这样——写出来的东西不会被平台推送、阅读量低、赞赏寥寥的自媒体人——在你绝望的时候，在你哭喊需要有人帮你伸张正义的时候，会拼尽全力，替你说一句人话。

下半年就坐了两次顺风车，遇到的这两个小伙子都是这样的绝望。说句实话，我也很绝望。思绪万千，只顾着自己沉浸在自己的绝望中，还没开口把我想的这些跟他说，发现自己该下车了。很遗憾！微笑着互道再见时，我特意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正是该意气风发的年纪，可他整个人像活在见不到光的海底，眼神里没有一丝光亮。

我不怪他活成了现在的模样。我只是心痛。

是什么，让他不停地在路上跑，却跑不出一点希望的光？

是什么，让他生来有翼，却只能匍匐在地？

是什么，让他才二十六七岁，却活成了被埋在海底的样？

我无法再往下说了。前段时间那个敢骂张雪峰的公号，没有上战场，却已成了灰。

我只希望，这篇文章，能被多一个年轻人看见。

“地狱就是从一个人的脸上开始的。”  当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脸上再也找不到光，

那就是我们的地狱。

我无法不心痛。我无法不流泪。我无法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