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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养老让老人活出了尊严

我每个家庭都有老人，我说的是那种真正的老人：没有办法自己做饭，没有办法自己出门上车，没有办法料理很多生活琐事的老人。我妈现在就是这样一位老人，她已经过了 94 岁的生日。

妈妈选择在美国养老，是因为我和弟弟两个儿子都已在美国定居。虽然两个孩子都在身边，但我和弟弟还在打拼事业，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很难有时间贴身照料老妈。可老妈到了这个年纪，别说做饭洗衣，就连洗澡这样的小事，也已经难以自理。怎么办？

但随着老妈在美国的生活慢慢展开，我惊讶地发现：这些事根本轮不着儿子做，几乎全都被美国政府给承包了。

老妈没有选择进养老院，因为在那里，亲情被隔绝，而且有一种非常悲凉的心理暗示：生命进入倒计时，一旦进去，就很难再出来。养老院被公认为一个人走进墓地前，不可逆转的最后一站。

所以老妈选择了美国的居家养老：白天被老年中心接去参加各种活动、理疗复健，晚上回到家里，可以和家人团聚。

当老妈的右手越来越吃力时，老年中心的工作人员告诉她：如果你不能单手拿动炒锅，就可以向政府养老体制申请，派人到家里给你做饭。

什么？政府出钱，雇人到家里给老妈做饭？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美国的人工这么贵，专人上门做饭要花多少钱？作为一个生意人，天天免不了算账，我简直没法替政府算这笔账。因为这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个两个人。社会上有多少像我老妈这样的人需要这种服务？政府要雇多少人，跑多少个家庭去做饭？

更何况，政府很清楚，老妈不是独居，她是和儿子儿媳住在一起的。难道政府不会觉得，年轻人顺手给老人做口吃的不就完了吗？不会。

美国养老体制把老妈视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她有自己特定的喜好和需求，不应该把自己的需求依附在任何他人身上，哪怕这个人是她的孩子。因为那种依附，一定会构成对另一个个体的负担，也很容易让老人自己失去尊严。

随后我又了解到：申请这种护工，不必曾经是美国的纳税人，只要收入在美国低收入标准之下，国家养老体制就把这块承包了。像我老妈这样的，只要如实上报中国的退休金，收入就符合标准了。

我的疑惑和惊讶还没解开，又发生了一件事。老年中心告诉我妈：如果你的手不能弯曲伸到后背，就可以向政府申请护工，上门给你洗澡。

我彻底懵了。这种事也能服务到家？还是提供给和儿子儿媳住在一起的老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越来越超出我的想象，可以说颠覆了我对居家养老的全部认知。篇幅有限，我只做一个挂一漏万的记录。

美国有一个机构叫家庭护理中心，专门向家庭派送上门服务，节假日无休，24 小时随时可以为有需要的老人、病人提供服务。

老妈提出申请后，在家庭医生签字批准下，护理中心的工作人员来到家中，给老妈做了一次问卷调查。看到那张中文表格，我惊呆了：上面竟然包括四大类、24 项入户服务。

我惊呆，不仅因为项目多，更因为老妈居然符合这么多条。

这里要特别说明一点：老人只要符合低收入标准，老年中心的活动、家庭护理中心的上门服务，跟老人的孩子有多少钱没有任何关系。换句话说，就算你孩子是亿万富翁，老人依然可以享受政府家庭护理中心的这些服务。

因为美国养老体制认为：你就是你，是独立的个体；你的孩子是你的孩子，是另一个独立的个体。即便住在一起，政府也没有法律规定，有钱的孩子必须赡养父母。在美国，保障老年人的生活，是社会的责任。

除了前面说的做饭、洗澡、打扫卫生，家庭护理中心和护工还提供喂饭、整洁仪容，甚至剪指甲、拧毛巾的服务。

看到问卷，我忍不住问老妈：“您拧不动毛巾了吗？”老妈说：“手指关节变形，用不上力。巴掌大的小毛巾还可以，大毛巾拧不动了。”

我心里一阵难受。一生精力旺盛的老妈，过了 90 岁这个坎，终于还是衰老了。对我们普通人来说再简单不过的事，她已经做不到了。

但我同时也一阵感动：替老人拧毛巾这种事，政府家庭护理中心也会派人上门服务？

政府护工还做很多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口腔卫生、皮肤按摩、准备服用的药品。其中更有一项服务，让我感受至深：上门给老人剪指甲。

现在定期来家里的护工，服务职责里就有这一项。我又惊讶地问老妈：“您现在不能给自己剪指甲了？”老妈说：“手指甲还行，脚指甲难剪了，不是剪不了，是剪不好。”

听到这话，我已经止不住自己的眼泪。妈妈不知道给我剪过多少年指甲，那种感觉我至今记忆犹新。而今她已经不能给自己剪指甲，我却没能帮她剪，更不应该的是，我根本没有察觉。

现在好了，政府家庭护理中心帮我发现了问题，也帮我解决了问题。

家庭护理中心的护工第一次来给我妈剪指甲，真让我大开眼界。老妈坐在特制的剪指甲专用座椅上，双腿平放，高低可调，方便操作。剪下来的指甲还会放到一个小碗里，足医说，这些碎片要拿去化验，看有没有疾病征兆。这真的出乎我意料。

现在，护理中心每周派护士家访一次，及时发现老妈身体有没有新问题；每周还有康复医师上门，检查身体机能，指导简单锻炼，延缓肌肉萎缩。

老妈在老年中心的活动、政府护工的上门服务 —— 做饭、洗澡、打扫卫生等等，全部由政府出钱。不仅如此，老妈看病、手术，包括每天用药，全部免费。

这就是我老妈正在经历的美国式居家养老。

所有这些服务，让生活已不能自理的老妈，不用再求人，包括不用求自己的儿女。正是这些由政府承包的服务，从根本上确立了一位耄耋老人生活的尊严。

我们长期以来一直听到这样一句话：美国是儿童的天堂，中年人的战场，老年人的坟墓。这都是什么人编出来的？

随着年纪渐长，渐渐变老的我，常常想起作家王朔回怼年轻人的那句名言：年轻有什么了不起，谁还没年轻过？你老过吗？

是的，我们每个人都终将变老。我们都将有拿不动锅、剪不了指甲、拧不动毛巾的那一刻。到那个时候，谁来给我们养老？同时，不管我们多老，能不能不失去一个人应有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