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看到一组数据,看完愣了半天。
厦门大学鲍威教授团队发表于《高等教育研究》的研究表明,2021年全球20个主要国家高校教师平均薪资对比,我国位列倒数第二,仅高于印度。
换算成人民币的话,大概是:瑞士的30%,美国的39%,德国的48%,墨西哥的83%,巴西的85%。
评论区有人说:“果然,宇宙的尽头是考公,考公的尽头是穷。”
我默默点了个赞。
博士毕业那年,我以为我的人生要开始赚钱了。
现实是,我的月收入从负数变成了正数——从读博时的每个月两三千补贴,变成了每个月到手五千八。
是的,你没看错。讲师入职第一年,月均五千八。在网上说出去,一堆人问是不是“试用期工资”。
不是。是正式编制。
根据鲍威团队的调查数据:讲师(初级职称)月均5860元,副教授月均8920元,教授月均1.2-1.8万元。
我爸妈问我在高校当老师待遇怎么样,我说“还行”。他们很满意,觉得我出息了。
我没告诉他们的是,五千八在省会城市,租个稍微体面的单间就要两千,剩下三千出头吃饭、交通、应酬,偶尔买本书或者参加个学术会议,钱就没了。
有个师兄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们这行,穷得隐蔽。”
确实。高校老师听起来光鲜,走出去别人都觉得你体面、有文化、受尊重。没人知道你月底要数着日子等下个月工资卡到账。
最讽刺的是什么呢?
是你身边很多人赚得比你多,但他们觉得你“更有社会地位”。
我一个在互联网工作的同学,年薪是我的三倍,有次跟我说:“你们当老师的真好,工作稳定,还有寒暑假。”
我没反驳。
反驳什么呢?说“我工作十年月薪还没过万”?说“我们年终奖可能还没你们一个月多”?说“我每天工作到十一点改论文,但评职称的时候这些都不算”?
算了。你跟他解释,他觉得你矫情。你不解释,他继续觉得老师“真好”。
这大概就是“穷得隐蔽”的意思——你穷,但你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没人信。
有个学生问我:“老师,您当年为什么选择读博留校?”
我想了想,说:“因为热爱吧。”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全部的实话是:读博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自己适合做研究。留校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这条路走得通。至于“收入”——说实话,那几年脑子里根本没这个概念。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这个行业待了五年、七年、十年。
回头一看,当年去企业的同学已经有房有车,我在学校旁边租着两千块的单间,每个月给父母报平安。
不是后悔。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有人告诉我,十年后我的年收入可能还不到20万,我会不会做不一样的选择?
大概不会。但我希望有人告诉我。
数据说,我国研究型大学教师年平均薪资约15.54万元。
你看,又是“平均”。
我跟马云平均一下,我也是亿万富翁。这个行业同理——几个年薪百万的“人才引进”一平均,所有人都“被中产”了。
厦门大学鲍威团队的研究指出,高校教师群体中,最高薪资大约是最低薪资的3.48倍。北京师范大学学者的研究也发现,高校教师薪资呈现明显的分化:少数高收入者(主要是各类“人才计划”获得者)与占绝大多数的普通教师之间,差距悬殊。
真实的情况是什么样的?
一个刚入职的讲师,月均五千八。一个干了十年的副教授,年薪大概十几万。少数拿到“人才帽子”的,年薪可能大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问题是,那少数人占多少比例?
大概是1%。剩下99%的普通老师,被那1%平均着,在数据里过着“看起来还行”的日子。
华东师范大学教授胡咏梅(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 2024年发表于《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的论文也指出:“多数教师的年总工资以及各项工资构成要素均处于‘被平均’状态。”
有人问,薪资低一点就低一点,不是还有寒暑假吗?
寒暑假……
寒暑假我在干嘛呢?写本子、改论文、带学生做项目、填各种考核表格、参加学术会议、应付各种评审材料。
你以为寒暑假是“放假”,实际上只是“换了一种加班方式”。
而且,你知道吗?
薪资研究有个“门槛效应”:当教师薪资低于某个门槛值的时候,薪酬激励对教学和科研的促进作用几乎为零。只有超过这个门槛,激励才有效。
鲍威团队的研究数据说:对科研产生显著激励的门槛是16万/年,对教学是19万/年。
而全国能达到这两个门槛的教师比例,分别只有23.97%和16.36%。
也就是说,超过八成的老师,辛辛苦苦做教学、做科研,拿的那点钱,连“有效激励”的门槛都没摸到。
那我们图什么呢?
大概图的是……一个情怀吧。
有时候我会跟学生开玩笑:“你们以后千万别当老师。”
学生笑,以为我在说冷笑话。
我没笑。
我说的是真的。
以我为例,一个985高校的副教授,发过顶刊、拿过项目,培养了十几届研究生。在外人眼里,我算是“成功”了。
但我每个月到手九千出头。在我们学校旁边的小区,一平米六万。
我算了算,靠工资的话,不吃不喝,大概……三十多年能买得起一套小两居吧。
前提是房价不涨、工资不降、不生病、不生娃、不出任何意外。
有个师兄比我早入行五年,前年评上了教授。
我们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件小事。
他儿子上小学,学校让填“家长职业”。他写“大学老师”。
儿子回来说:“爸爸,同学们说你工资很低。”
他问谁说的。
儿子说:“同学妈妈说的,她说大学老师都很穷。”
师兄跟我说,他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能反驳,因为那是事实。他也不能解释,因为那是儿子。他只能摸摸儿子的头,说:“爸爸不穷,爸爸很开心。”
然后那天晚上,他在阳台站了很久。
你说高校老师薪资倒数第二,这事重要吗?
重要。
但比数字更让人难受的,是一种“错位感”。
你是博士,是副教授,是别人眼中的“高层次人才”。你在三尺讲台上传道授业解惑,你在实验室里熬夜做实验,你在深夜回复学生的邮件。
你的学生跟你说:“老师,您是我遇到过最好的老师。”
然后你看到自己的工资条,看到银行卡余额,看到旁边的房价和孩子的学费。
那一刻你会怀疑:我做的这些,到底值不值?
不是质疑学生,不是质疑这份职业。是质疑自己——质疑自己这些年选择的路,值不值。
有人问我,你们高校老师不是有“社会地位”吗?不是说“穷教书匠”但“精神富有”吗?
我想了想,说:“社会地位这东西,不能当饭吃。”
但精神富有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你扛着房贷,身边的人都在聊车子房子孩子;你每个月数着工资卡余额,朋友圈里全是“又买房了”“又升职了”;你跟人说“我做学术很开心”,别人说“哦,就是没钱呗”。
你还能精神富有多久?
这不是矫情。这是真实。
所以看到“薪资倒数第二”这个数据的时候,我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
我只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哦,原来不是我一个人穷。
原来这个群体,整体都穷。
原来不是我没本事,是这个行业整体就这样。
这种“集体性”让我好受了一点。虽然也好受不到哪里去。
文章最后,说点正经的。
有人说,高校老师薪资低,是因为“稳定”和“寒暑假”作为隐性福利抵消了。
这话听起来有道理。但经不起推敲。
稳定?非升即走了解一下。三年考核不过就走人,铁饭碗早就没了。
寒暑假?前面说了,换一种方式加班而已。
所以,别再拿“稳定”和“寒暑假”来安慰高校老师了。
我们不需要安慰。我们需要的是——
一个配得上我们付出的收入。
一个能让我们安心做学术而不是整天担心房贷的收入。
一个能让我们的孩子理直气壮地说“我爸妈是大学老师”而不被人说“哦就是那个很穷的职业”的收入。
这一天会来吗?
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有人把“倒数第二”这个事实摆到台面上了。
有数据,有对比,有研究。
剩下的,就看有没有然后了。
在那之前,我还是得去填表格、写本子、给学生改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