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有句老话：shirtsleeves to shirtsleeves in three generations。祖父白手起家，父亲维持家业，孙子回到起点。
范德比尔特家族是教科书案例。Cornelius Vanderbilt 1877年去世时，身家约1.05亿美元，是那个年代全美最富有的人。他的后代在1973年举办了首届家族聚会——据家族史《财富的子女》记载，出席的120位后人中，竟无一人还是百万富翁。一百年，四五代人，财富基本归零。
UC Davis经济学教授Gregory Clark手里有一个400年的数据库，讲了一个不太一样的故事。
一笔让人不太舒服的账
这篇文章是Verdad Capital转发的一项研究，作者是UC Davis经济学教授Gregory Clark。Clark是研究社会流动性的权威，2014年出版过《The Son Also Rises》，追踪全球多个国家几百年的姓氏数据。这篇新研究基于他2023年发在PNAS上的论文，用42.2万英国人从1600年到2022年的遗产记录，追踪家族财富到底能传几代。
先说数学。
“富不过三代”不是鸡汤，是算术。美国说法叫"shirtsleeves to shirtsleeves in three generations"，范德比尔特家族就是教科书案例——美国历史上最大的家族财富之一，第四代几乎消耗殆尽。
哈佛经济学家Vuolteenaho算过：假设每代三个孩子等分财产（年均拖累3.7%），加上GDP增长的稀释效应（2.5%）、生活开支（1%）、税费（2%），维持家族财富需要每年至少9.2%的真实回报率。美股长期真实回报大约是7%。差了两个多百分点。一百年后家族财富缩水约90%。
这不只是理论推演。Williams Group追踪了3,200多个家族，历时二十年，发现70%的家族在第二代就耗散了财富，90%的家族到第三代基本归零。
数学不讲情面。
400年的英国人不同意
但Clark拿到的数据讲了另一个故事。
他追踪英国400多年的家族谱系，发现富裕家族的后代在五代之后仍然富裕，十到十二代之后——300到360年——仍然高于平均水平。社会地位的代际传递系数高达0.79，每一代只衰减这么一点点，远高于此前学者们估计的0.4到0.6。
Figure 1：Wealth at Death in English Family Lineages, 1600–2026横轴：年代（1600–2026年） |  纵轴：去世时财富（相对全体均值的倍数，对数坐标）
有意思的是，这个0.79在不同时代几乎没有变化。公共教育的普及、社保体系的建立、累进税制的引入——这些理论上应该加速财富平均化的制度变革，并没有改变代际传递的速度。今天英国的财富流动性，和18世纪差不多。
一个小注脚：越顶尖的富豪，反而消退越快。初始财富是平均水平326倍的超级家族，六代之后跌至11倍。仍然富裕，但和普通富裕家族之间的差距大幅收窄。
Figure 5：Wealth Compared to Average across Generations for the Wealthiest横轴：代际（第1代至第6代以上） |  纵轴：财富相对全体均值的倍数
数学上财富应该三代消失，实证上却持续了十二代。这中间差的是什么？
一个漂亮的天然实验
Clark找到了一个巧妙的切入口。
1880年以前的英国，家庭规模差异很大——有人生一个孩子，有人生十二个。遗产按人头均分。同样富裕的家庭里，独生子女继承了全部财产，12个孩子的家庭每人只得到十二分之一。
Figure 2：Child Wealth at Death Relative to Father as a Function of Family Size横轴：家庭子女数（1–12人） |  纵轴：子女去世财富 / 父亲去世财富
如果钱是传承的核心，这种巨大的初始差异应该长期存在。
数据刚好相反。
来自7到12个孩子大家庭的子女，积累的财富几乎是他们继承遗产的两倍——他们知道分到的少，所以更卖力。独生子女和小家庭的孩子则相反，拿到的多，花得也多。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锚"在把每个家族拉回它该在的位置。
Figure 3：Child Wealth vs. Expected Inheritance, by Sibship Size横轴：预期可继承遗产（相对均值） |  纵轴：子女实际积累财富（相对均值）
到了曾孙辈，来自独生子女家庭和12个孩子家庭的后代，财富几乎完全相同。遗产带来的初始冲击，到第四代消失得干干净净。
Figure 4：Effects of Initial Sibship Size on Wealth across 2–5 Generations横轴：代际跨度（第2代至第5代） |  纵轴：初始兄弟姐妹数对财富的影响系数
遗产的影响在三代之内消失了。但家族的社会经济地位——独立于遗产之外的那个部分——持续了300多年。
说白了，传下去的不是钱。是赚钱的能力。
75%的财富蒸发，两代人超越
这个结论如果只有英国数据，说服力还差一截。
Clark引了美国南北战争。2021年发表在《美国经济评论》上的一篇论文（Ager、Boustan和Eriksson）追踪了近100万南方白人家庭。战争结束后，最富裕的10%家庭损失了75%的财富——奴隶被解放，种植园被没收。这是一次近乎毁灭性的财富冲击。但到了1880到1900年，这些家庭的儿子在收入和财富指标上已经完全恢复。他们转向白领职业，和其他前富裕家庭通婚，用社会网络而不是金融资产重建了地位。到1940年，孙子辈的教育和职业成就甚至超过了对照组。
75%的财富蒸发，一代人恢复，两代人超越。
金融资产可以被摧毁，但一个家族的教育传统、社会网络和获取财富的技能——这些东西不在任何资产负债表上。
写在最后
Clark在论文结尾写道："Enduring families understand that their treasure lies in character and capability of successive generations, not in accounts or trusts."
经久不衰的家族明白，他们真正的财富在于一代代人的品格和能力，不在账户和信托里。
你给孩子留一笔钱，数学会在三代之内把它消化掉。你给孩子的判断力、纪律、好奇心、和对教育的重视——这些不会被遗产税侵蚀，不会被通胀稀释，不会在兄弟分家时被切割。Clark的数据说它们能持续十二代。
资产会碎片化。人的品质会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