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在“德国正走向去工业化”的悲观论调中，180岁的老牌光学巨头蔡司却交出了一份逆天答卷。它不仅没落伍，反而靠着独步全球的半导体光学技术，成了阿斯麦（ASML）光刻机无可替代的“心脏”，悄悄卡住了全球AI芯片的脖子。蔡司的翻盘史，就是一部教科书级的企业重生记。

源自《商报》

作者：Martin-W. Buchenau, Joachim Hofer

50亿欧元营收、23%的强劲增长、两位数的息税前利润率——凭着这组亮眼的数据，卡尔·蔡司（Carl Zeiss）的半导体业务部，已经成了整个德国工业界最赚钱的“顶流”之一。但真正让人惊叹的不仅是它的吸金能力，更是它的出身：在蔡司创立之初的宏伟蓝图中，半导体这块版图根本就不存在。

蔡司的翻身仗，恰恰击中了许多百年老店的死穴，也揭示了极少数长寿企业的长寿密码：随时随地、打破自我并重新洗牌的转型能力。

这家来自施瓦本地区奥伯科亨小镇、拥有180年历史的光学先驱，如今已经悄然成为德国工业界当之无愧的“扫地僧”，用铁一般的事实，有力反驳了那些宣称德国工业正无可挽回地走向衰落的论调。而在这场史诗级的重谱中，最惊艳的案例，莫过于如今撑起集团半壁江山的芯片业务。

人类有史以来最复杂的机器，究竟长什么样？

在奥伯科亨镇边缘的绿茵与森林交界处，耸立着一座规模堪比国际机场的现代工业巨无霸。数百米长的立体停车楼旁，高精尖的厂房和实验室密布。在这里，蔡司正在为荷兰光刻机巨头阿斯麦（ASML）量身打造高性能光学系统。没有这套系统，当前席卷全球的人工智能（KI）算力狂潮，就成了无源之水。

在这场全球科技大协奏中，蔡司绝非阿斯麦麾下一个可有可无的普通供应商。这家施瓦本企业直接承包了阿斯麦价值数亿欧元的极紫外（EUV）光刻机最核心的两大件：照明系统和投影光学系统。刚履新一年的蔡司首席执行官安德烈亚斯·佩舍尔（Andreas Pecher）直言：“客户甚至对我们说，这是人类这个物种有史以来造出的最复杂的机器。能把这东西做出来确实不容易，我们的技术壁垒高到外人难以想象。”

佩舍尔

即便是第一代EUV光刻机，在当时就被科技界视为神作，而蔡司为了给它研发光学系统，整整坐了20多年的冷板凳。在极紫外光刻过程中，波长极短的紫外线需要将纳米级的精细电路“雕刻”在晶圆上。这是生产7纳米以下高端芯片的硬性门槛。说白了，要是没有蔡司的镜头，超微半导体、博通或者英伟达的顶级AI芯片，连一颗都造不出来。

如今，整个半导体行业正在向第二代高数值孔径极紫外光刻机（High-NA-EUV）集体迭代。其中，蔡司打造的光学反射镜，其工艺要求简直到了反人类的底层极限：这些镜片重达数百公斤，需要历经数月的极限打磨。蔡司内部有一个极具震撼力的比喻：“如果把这面镜子放大到整个德国版图那么大，它表面的高低起伏误差，也绝不会超过区区十分之一毫米。” 为了检测这些神级部件，蔡司甚至打造了一个重达150吨、由10多万个零件组装而成的绝对防震真空舱。

变革，早已写在这家老店的基因里

蔡司今天能站在全球高科技的金字塔尖，并不是撞了大运，而是祖传的基因。1846年诞生于耶拿的蔡司，在恩斯特·阿贝（Ernst Abbe）和奥托·肖特（Otto Schott）的带领下，亲手奠定了现代光学的大厦。二战后，由于地缘政治，蔡司曾被迫一分为二：东德的东德卡尔·蔡司耶拿人民企业（VEB Carl Zeiss Jena）和西德奥伯科亨的卡尔·蔡司。直到两德统一，奥伯科亨才最终成为统一后的蔡司总部。

在后来的岁月里，这家公司踩中了每一次技术浪潮的节拍：从传统的显微镜和眼镜片起家，切入医疗技术和工业测量，再到如今惊艳世人的半导体光学。时至今日，半导体板块已经成为集团当之无学、无可替代的“利润奶牛”。在过去的一个财年里，该业务营收暴涨23%，斩获约50亿欧元；受此拉动，集团总营收也增长了9%，达到近120亿欧元。短短十年，蔡司的盘子扩大了一倍。

蔡司源源不断的技术底气，很大程度上源于它背后的卡尔·蔡司基金会（Carl-Zeiss-Stiftung）。这个由物理学家阿贝在1889年创立的机构，是德国历史最悠久的私人科研资助基金会。这家总部位于海登海姆和耶拿的基金会，才是卡尔·蔡司股份公司和肖特股份公司的独家大股东。

每年，蔡司都会把企业利润的个位数百分比上缴给基金会。这些真金白银不搞盲目投资，而是源源不断地砸向数学、计算机、自然科学和技术（MINT）等基础学科和应用科学的教学与科研中。这种科学与产业的闭环，才是它最深的护城河。

把蔡司放到它的邻居圈里横向对比，你更能体会到这种转型的恐怖。离它只有15分钟车程的老牌机械大厂福伊特（Voith），底蕴同样深厚，业务却早已陷入多年停滞。而在赚钱能力上，蔡司更是降维打击，13%的息税前利润率稳居德国工业第一梯队。相比之下，同样是基金会持股、几公里外金根镇的博世（Bosch）工厂，去年的利润率仅仅只有可怜的2%。

在德国，把身家性命押在EUV产业链上的豪赌客，不止蔡司一家。位于迪琴根、靠钣金机械起家的隐形冠军通快（Trumpf），过去20年里在芯片光刻激光技术上砸下了数亿欧元，专门为阿斯麦光刻机提供曝光所需的激光光源。过去五年，借着EUV的大爆发，这个曾经的边缘业务已经迅速飙升为通快旗下最有前途的王牌支柱。

通快首席技术官伯托尔德·施密特（Berthold Schmidt）在接受《商报》采访时表示：“我们已经在研发下一步的新技术了，为的就是能把阿斯麦2040年代的需求提前填满，无论是在功率、稳定性还是能耗上。EUV这个项目是个教科书般的经典案例，它告诉我们：今天所谓的颠覆性核心技术，没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战略定力、毫无保留的伙伴信任以及超长线的砸钱意愿，是绝对不可能长出来的。”

通快、蔡司与核心大客户阿斯麦之间这种“铁三角”式的排他性合作，在全世界找不出第二家，这也直接造就了阿斯麦在光刻机市场上的绝对垄断。因此，一旦新一代高难度EUV的研发进度稍微掉点链子，不管是英特尔、三星还是台积电（TSMC）这样的全球芯片巨头，除了老老实实排队等候，没有任何办法——因为在搞这套核心技术上，全球市场根本找不到第二个替代者。

居安思危，永远在寻找下一座金山

然而，蔡司现任掌门人佩舍尔清醒得很，他不想让蔡司的命运和阿斯麦单向绑定。在躺着赚钱的同时，蔡司已经在秘密布局下一条成长曲线。他们启动了一项名为“超越创新”（Beyond Innovation）的宏大孵化计划，死磕三大增量市场：

第一，跨界蚕食边缘市场（Beyond Segment Market Fields）。让现有的业务部门向外延伸。比如，蔡司最近搞出了一套能大幅提升病理组织样本评估速度和精度的跨界新技术，直接杀进了制药研发的大蓝海。如今，他们联手两家业内巨头，开始卖起了包含试剂、硬件和软件在内的一体化全栈解决方案。

第二，死磕颠覆性底层技术（Beyond Technology Fields）。集团中央研究院正在全力攻坚光子芯片技术，试图让“光子集成电路”变得更便宜、更小巧。这种芯片能在微小的体积内集成复杂的多种光学功能。面对全球由于AI爆发而点燃的算力与数据中心狂潮，这种更小、更快、更省电的全新架构，正展现出富得流油的市场前景。

第三，押注未开垦的无人区（Beyond Market Fields）。旗下的“蔡司创投”（Zeiss Ventures）正在拿着大笔资金，满世界物色年轻、有潜力的初创项目。比如他们正在大举进军的高科技农业板块，就是把蔡司传统的机器人、图像处理、光谱分析等老本行组合在一起，去开发用于农业机械和温室机器人的智能光学检测系统。

产能！产能！大客户ASML正在疯狂催单

不过，把目光收回到眼前，蔡司迫在眉睫的考验不是未来，而是如何接住这波泼天的富贵。由于全球AI概念烧得通红，大客户阿斯麦正在后方疯狂催单。作为全球最大的芯片设备商，阿斯麦必须确保自己的供应链在这次AI狂潮中绝对不能掉链子。

阿斯麦首席执行官克里斯托夫·富凯（Christophe Fouquet）此前在荷兰维尔德霍芬的股东大会上急切地表示：“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坚决不能让自己成为卡住整个芯片行业发展的产能瓶颈。守住我们现有的交付速度，是必须完成的死命令。”对阿斯麦来说，最大的噩梦就是光刻机无法按时交货——一旦迟到，下游那些被逼急了的芯片巨头们，难免会动心思去寻找别的替代方案。

针对大客户的焦虑，蔡司掌门人佩舍尔则显得胸有成轴。他给出底气十足的承诺：瓶颈绝对不会卡在蔡司这里。如今，奥伯科亨总部周边那片密密麻麻的建筑塔吊已经悄然拆除，大规模的厂房扩建和产能升级已经基本大功告成。用佩舍尔的话说：“面对即将到来的新一轮行业爆发，蔡司已经刀枪入库，随时可以开拔。”✍

信息源

https://www.handelsblatt.com/technik/it-internet/zeiss-was-hinter-dem-wachstum-des-traditionsunternehmens-steckt/10021005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