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倪忆
传说中，图书管理员是一个非常神秘的职业，其中隐藏着很多高人。道家的创始人老子，在东周的守藏室担任柱下史，就是一位图书管理员。金庸抗战期间在重庆国立中央图书馆工作一年，担任阅览组书记（低级职员），负责登记借书还书。或许正因为此段经历，他笔下许多绝世高手都是图书管理员，像扫地僧、觉远、张三丰，都出身于少林寺藏经阁。《九阴真经》的作者黄裳，主编了《万寿道藏》，也相当于是做图书管理工作。当然大家最熟悉的，还是曾经在北京大学图书馆担任过管理员的一位湖南青年。

老子像（图源：百度百科）

在中国数学界，华罗庚先生和陈景润先生都曾经担任过图书管理员。华罗庚先生只有初中学历，自学成才，被熊庆来先生慧眼选中到清华大学数学系当图书室助理员，得以接受系统的数学教育。陈景润先生从厦门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北京四中教书。因为他“口齿不清”，又经常生病，一年后便被学校“停职回乡养病”。厦门大学王亚南校长帮助他到厦门大学图书馆任管理员，他才能够在闲暇时间从事数学研究。

现在这个名单里又可以增加一人了。新晋菲尔兹奖得主王虹在北大数院读大三时，担任过两个学期的数院本科生阅览室管理员。据校友回忆，她当时的出勤率颇高。获菲尔兹奖后她参加北大数院校友招待会，新闻报道中是这样描述的："王虹感谢北大老师和同学们一路以来的帮助，她回忆了度过许多时光的数院本科生阅览室，并特别提到同学唐云清；从燕园到MIT，北大校友始终给予了家一般的温暖，这份情谊令她深深感念。"

王虹获菲尔兹奖后，在北大数院校友招待会上发言（图源：BICMR）

不光是王虹，很多数院校友在回忆大学生活时，都会提到本科生阅览室。2002级的丁剑，跟王虹一样，都是转系生。在《中国科学报》的一篇报道中写道“作为‘插班生’，丁剑还未与同窗建立‘革命友谊’，便常常独自去本科生阅览室，从早到晚待在那里。本科生阅览室的人他都很熟悉。”

2009 级的张一甲曾经写过一段话：“我想念有很多蚊子和浓浓花露水味却永远一座难求的本科生阅览室，想念凌晨两点从理科一号楼梦游般晃悠回宿舍的一路月光，……”

2010 级的向圣权回忆道：“说起来因为学校宿舍晚上会熄灯，学院就专为学生们开设了通宵自习室——本科生阅览室（简称‘本阅’）。因为大家的生活习惯不同，去本阅学习的大抵为一些常客，而我就是其中之一（笑）。记得有一天在本阅，兰洋师兄告诉我巴黎高师的申请开放了，我便跟着申请了一下，申请书也得到了许大昕、王越等师兄以及不少老师的建议。”

类似这样的回忆还有很多。那么，北大数院的本科生阅览室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为什么会让如此之多的校友魂牵梦萦呢？

2000 年，作为本科生培养计划的一部分，数院决定在新搬入的理科一号楼里设立本科生阅览室（以下简称“本阅”），完全由本科生建设和管理。当时分管本科生教学的副院长是郑志明老师，他拨出一笔数万元建设数学基地的经费用于购置书籍。学院还为本阅配置了桌椅、书架、电脑等用品，具体摆放由郑老师亲自设计，同学们动手搬进摆好。

本阅最初在理科一号楼1570，面积七十多平方米，有 17 个书架、6 张桌子、将近 30 把椅子，还有一块黑板可供大家讨论。本阅于 2000 年 11 月 29 日试运行，2001 年 2 月 14 日正式开放。2004年，本阅搬至理科一号楼和二号楼之间的交流中心 426 和 427，其中 426 是图书室，427 是阅览室。

位于交流中心四楼的本科生阅览室门口（图源：谭志宏 提供）

本阅的规章制度由本科生自行制定，书目和借阅系统都由本科生编写维护。历任学院领导对本阅非常支持，多次提供经费购置书籍和用具。一些毕业生也把部分书籍捐赠出来。本阅后期流通的书籍共三千余册，有效地满足了同学们的需求。

本阅里的藏书（图源：刘岩 提供）

本阅管理团队的架构最初由一名高年级学生担任主管（后来被称为boss），十名低年级学生担任管理员，轮流值班。后期管理员队伍逐渐增大到二十多人，主管也改为由两名学生同时担任。管理员每次值班三小时，可获得 10 元工资。后来工资标准有所增加，到 2019 年，每学期全体管理员总工资数量达到一万二千元。

本阅管理员的主工位（图源：刘岩 提供）

本科生阅览室最大的特色并不是书籍，而是它完全由本科生管理和使用。这就意味着本阅可以最大限度地满足学生们的需求，而同学们在那里也少了很多拘束。就拿开放时间来说，最初设置的是每周开放五天，每天下午和晚上各开放三小时，晚上十点关门。后来开放时间越来越长，很多管理员自己也愿意在开放时间之外待在这里。本阅每天一大早开门，而晚上关门时间逐步推迟到十二点、一点、两点。甚至管理员晚上清场时，如果在场的学生是知根知底的，并承诺离开时关门，也可以获准留下。夏天宿舍太热，有的管理员干脆睡在这里。所以本阅成为了事实上的通宵自习室，在一个知乎帖子里被称为“万年有人的本阅”。

阅览室内的桌椅（图源：刘岩 提供）

数院学生有很多自习场所的选择：校图书馆、公共教室、理科楼1114、学院机房，甚至校外的牛肉面馆（被戏称为“牛教”）。本阅跟其余场所很不一样的一点是它的社交属性。早年负责学生工作的田立青老师曾说设立本阅的初衷之一“是为了给同学，尤其是男女同学提供一个交往与增进感情的场所。”

数学专业的学生很多人社恐，人际交往上比较慢热。但如果大家天天在本阅泡着，每天几个小时，时间长了自然会熟悉。在不打扰他人的前提下，同学们可以在里面讨论问题、聊天、约饭、约电影。很多同学会把食物带来分享。中午和下午到了闭馆的时间，大家会成群结队一起去食堂吃饭，在食堂里占据很大一片位置。每学期末还会有一次聚餐，称为“腐败”。或许因为本阅正式开放的日期是 2 月 14 日情人节，本阅促成了许多对情侣。

早期的本阅里没有饮水机，大家喝水需要到理科教学楼去打。路程较远，得在迷宫一样的楼里走过曲曲折折的一段路，所以通常是一两名同学把所有人的水杯拿去一起打水。这个“打水”的过程往往是社交破冰的开始。2006 级的高紫阳是转系生，他对自己第一次到本阅的经历是这样回忆的：“看书时，一位不相识的师姐拿起了我的水杯问我要不要打水。师兄解释说这是本阅的传统：无论认不认识都会帮忙打水。惊讶之余，感觉很温暖。闭馆时，整屋人开始开心地交谈。阳光洒在桌子和地面上，在那一片欢乐的气氛中，心中一阵暖意。也就是那一刻，彻底喜欢上了这个叫做本阅的地方。”

2014-2015 年阅览室内景，这时已经有了两台饮水机，室内还布置了节日装饰。（图源：陈龙 提供）
本阅是一个温馨包容的地方。对于丁剑、高紫阳、王虹这样的转系生来说，在本阅很容易结交到新朋友，有助于融入数院生活。丁剑、高紫阳、王虹后来都加入了管理员队伍，高紫阳还担任过boss，充分表明了他们对本阅这个大家庭的认同感。2009 级元培实验班数学方向的王越回忆，他刚去本阅时，“对以元培学生的身份来本阅有点疑虑。后来发现混熟了以后大多数人会忘记这一点。”作为非数院学生，王越也成为了本阅的管理员。

阅览室早期照片，其中的单人桌是管理员的工位（图源：刘岩 提供）

北大的宿舍楼以年级为单位分配，同一栋楼里通常住着同一年级但不同院系的学生。隔壁清华则尽量以院系为单位分配，同一栋楼里通常住着同一院系但不同年级的学生。这两种分配方式各有其优缺点，北大这边的缺点就是不利于同院系不同年级之间的交流。除非是跨年级选专业课，或者积极参加院系的学生活动，否则跟同院系不同年级的学生没什么接触机会。在未来职业发展中，同院系的校友能提供的帮助通常比较大。如果在学生时代便已熟识，那么未来职业生涯中更容易达成合作。

本科生阅览室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数院学生跨年级交流的不足。以王虹为例，她担任本阅管理员期间，同为管理员的有 2008 级范晨捷，后者将来会与她合作两篇论文。在汤涛老师写的《破百年猜想，赴四十载之约——记菲尔兹奖得主王虹》一文中，王虹回忆：“古斯教授第一个孩子出生以后，前三个月他非常忙几乎没有时间见学生，这时我初次访问 MIT 时的指导教授斯塔菲拉尼和范晨捷（北大 08 级）让我加入了他们的研究课题一起讨论，最后这个课题做出来了，给了我一些初始的信心。”（王虹另外一位来自 2008 级的合作者张瑞祥则是跟她在学院乒乓球队里熟悉。）

曾长期负责数院学生工作的刘雨龙老师对本阅如此评价：“我的感受是不光是让同学有地方讨论，还成长了一批骨干（本阅管理员们）。”本阅管理员们往往在本阅投入时间最长，对本阅最为死忠，内部凝聚力非常强。他们把本阅文化传承下来，自身也从中受益良多。仅在本阅管理员队伍中，就出现了包括王虹在内一大批活跃在研究前沿的数学家。我个人比较熟悉的就有七八位，都在国内外著名大学和科研院所工作。

出国深造的同学回本阅时带来的各校吉祥物（图源：谭志宏 提供）

2017 年的“双一流”评估中，本阅作为一个亮点，在评估材料中有专文介绍。王虹获得菲尔兹奖之后，本阅建立时担任数院院长的张继平老师在接受《人民日报海外版》采访时说：“同学们后来自发组织小组讨论班，自己管理本科生阅览室，王虹等人就常去那里自习。”无论在官方层面上还是校友私人回忆中，本阅都已经成为北大数院人才培养的一个重要举措。

2023 年，数院搬入由原电教大楼改造而成的智华楼，里面有更新更大的图书馆，更多的学习讨论空间，专用的社交场所。本科生阅览室完成了其历史使命，走向终结。本阅的历史虽然只有短短二十余年，但它见证了几代学生的成长，在北大数学发展史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鸣谢】作者感谢刘岩、谭志宏、陈龙提供照片，王媛提供关于图书馆的专业意见。本文许多材料来自于本阅微信群内的讨论以及群内的本阅编年史，群友们还对本文初稿提出许多宝贵的修改意见，在此一并感谢。